专注一天比一天难
文章摘要
这是一篇诚实到有点扎人的自省短文。作者 Glyphack(身在伊朗)开篇就承认:为了写下这篇文章,他不得不在电脑上设了 15 分钟的计时器并屏蔽掉所有干扰;如果不强迫自己,几分钟后就会被什么东西带走。更让他困惑的是,哪怕在做自己一直期待去做的事,那股”去干点别的”的冲动依然存在。
他说不清这是何时、如何发生的。过去几年他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一边做开源,而且确实做成了事——同时推进这些事本身就要求持续地把注意力放在想做的事上、忽略噪音。而现在,能有一个小时的专注时间就算走运。他特意澄清:他的目标不是每周工作 90 小时那种疯狂状态,他只希望自己花在编程、学习或写作上的那一小时是一件事,而不是做十分钟、走神、再试图找回状态。理想状态是能计划连续几小时不受打扰地做一件事,之后再回到线上处理消息。
干扰并非某一个具体来源。他列了几种典型:想做某事时突然记起有篇相关的文章,去找的路上点开几个链接,最后读了完全无关的东西;等待某个东西时随手浏览网页然后走失;遇到需要思考十分钟的难题时起身去接水,路上顺手看了手机,或者干脆被”整理床铺”带走。他的总结是:大脑似乎总能找到别的事做,以回避无聊或艰难思考这类痛苦处境。
他回溯了自己与注意力经济的关系史。2015 年前后读高中时,他和朋友讨论过”躺在床上刷手机能不知不觉杀掉几个小时”,当时的应用远没有今天强大但已足以诱住一个少年,于是他做了个决定:床边永远不放充电器。那时”注意力吸血”主要局限在手机上,因为坐在电脑前的他不是在阅读就是在编程或玩游戏;即便不想动脑,他玩的也是策略游戏或国际象棋——这些活动锻炼头脑、有趣,而且都是有意为之的活动,他不做浏览、闲聊这类被动活动。后来他发现了 HackerNoon 和 Medium,这是第一批他”无聊时就打开”的网站,意味着他终于有了一条轻松逃离无聊的出路。他说那时上面还有些高质量内容,启发过他做项目、学更多编程;如今则被垃圾内容和标题党填满,多半是变现激励所致,他已经不再打开。然后是 Hacker News、YouTube 等等接替了它们的位置。他确实也一路遇到过好作者和好博客,学会了维护一份阅读清单,坐公交时读自己喜欢的人写的东西。
无聊时的可选活动越来越多,于是专注于困难的事变得越来越难。当年真正把他留在轨道上的,是”没有退路”这件事:代数题必须自己算出来,他给自己设了极高的理解标准,而且所有东西都用 LaTeX 写,所以没法抄别人的——只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他第一次看到”不付出努力却照样得到回报”,是在职场。他解释说,大学里当然也有人抄作业拿高分,但只要和那群人聊几句就会发现他对内容一无所知,而且学生时代作弊走不远,好成绩对他也没什么意义。职场则不同:他的日子大多耗在会议和聊天里,真实工作与”废话”的比例严重失衡;他看到有些人几乎不干活、只是说话,却很成功——在大多数环境里,只要人们把 10% 的注意力给工作就被视为没问题。他曾做过时间追踪实验,发现自己一周有 8 小时花在 Slack 聊天上。他说他不在乎雇主怎么想着粉碎员工的专注力,但这让他习惯了在编程时被打断,而他正在努力修复这份损伤。
下一个大变化是 LLM 用得越来越多。他反复陷入同一种情形:把某件事外包给 LLM,然后自己去做别的事,同时脑子里一直在想”它现在在干什么”;或者本该动手时,先去和 LLM 聊自己的想法,结果一连几小时只停留在”调研模式”。他承认能让别人替自己调研某个话题是好事,但生产力只有在他能真正转向别的事、不再惦记它时才成立;他连通知都关了,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惦记。反过来,如果他花时间与 LLM 交互,又觉得慢——要等回复,还要纠正每一次输出。他给出的结论是:AI 最好的用法似乎是外包那些它能端到端、无差错完成的事。
他也追问了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大概因为容易、快、而且确实有产出。想到要做某事,可以写下来待办,也可以直接扔给 LLM。问题只在于当他同时开太多事的时候——因为它们真的在跑——脑子里挂着好几件事,反而无法真正专注,还得不时去检查和引导方向。而这种状态是过度刺激的,以至于不用 LLM 做事有时显得无聊:结果没那么快出现,专注也就更难。同理,随手 vibe-code 小工具很好玩,一遇到摩擦他就想写一个;每次卡住就把问题扔进去等答案,这强化了”等别人给答案”的习惯,而不是自己啃穿问题。下次要读论文搞懂一个主题时,他会更不情愿,因为通过它能更快拿到结果。
关于对策,他没有给出体系化答案,只有一些正在替换旧习惯的新习惯:有时他直播自己在做的事,因为镜头前无法靠抓手机来逃避困难;他曾和朋友在 Discord 上共同工作,但如今伊朗的网络已经不稳定到无法维持。他坦言很难对一件事长期投入——如果要好几天才能看到结果,动力就明显更少。所以他改成:实在没动力时就起身拿本书读;他在阳台上打理了一个花园,累的时候可以翻翻土、种种盆栽、修修枝,他觉得这比看电影之类的活动更不上瘾,动力回来时能轻松停下。他最后说,写这篇文章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找到答案,而是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过去几个月自己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都没做成——”总之,我设的那个计时器真的帮上了忙。”
HN 评论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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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数最高的一条来自 lardosaurusrex,他提出了一个被广泛认同的重构:人们总问他怎么能专注超过几分钟,他很困惑,因为当年他一直被告知自己没有专注力、需要治疗(ADHD)。他不认为注意力时长本身变了,更可能的是人们的大脑在无聊时不再默认进入白日梦状态。他认为这仍然是手机成瘾问题,因为白日梦——有研究认为它有益,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微睡眠——的缺失,很可能正是许多人感到疲惫与注意力涣散的原因:大脑被剥夺了一件自然的事,所以精疲力竭。他还大胆猜测(自称零证据),所谓”Z 世代凝视”就是这一现象的终末期表现,那是长期缺乏白日梦之后的”站着睡觉”。oggreen 的回应很典型:”经你这么一说,我居然想不起上一次白日梦是什么时候,哪怕我没在用设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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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l-3 贡献了一条被反复引用的观察:他戒烟后唯一怀念的东西,是抽烟休息曾经是一个被他人容忍的借口,让他可以出去让思绪毫无目的地漫游一小会儿。白日梦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但当一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没干”地站着或坐着一阵子,别人会觉得奇怪甚至担心;而”抽根烟”是一项活动,参与这项极其被动的活动反而能安抚旁人的疑虑。tetha 补充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他一些最深入的架构工作恰恰发生在阳台吊床上,一边看云、看太阳、看两只喜鹊在桦树上筑巢;回到桌前发现老板打了两个电话、留了条担心的消息,他没理,一小时后交了一份架构文档——多年后它仍是他们托管基础设施的骨干,今年还要进认证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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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jektfu 引入了一个术语来命名文中的现象:Hallowell 和 Ratey 在《ADHD 2.0》中提出的 VAST(可变注意力刺激特质)——表现像 ADHD,但成因是文化性的,而非执行功能的先天缺陷。书中的说法是:有很多人的行为像 ADHD,仔细检查却不符合可诊断的条件,他们的”ADHD”是对现代生活刺激量激增的反应;现代生活训练我们的大脑越来越快、做越来越多、24/7 收发信息、需要持续刺激。他补充了一个有意思的推论:不同人的临界点不同,所以有人把失去专注力的节点定在智能手机问世,有人定在 TikTok 崛起,还有人会定在 LLM 兴起。amelius 在下面感叹:25 年前若有人告诉他将来我们办公桌上都会摆一台有 100 个频道的电视,他不会相信——而现状比那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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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dae 提供了本帖最实用的一条医学提醒:类 ADHD 症状也可能来自睡眠呼吸暂停/上气道阻力综合征导致的睡眠剥夺,而患病概率随年龄上升(男性平缓上升,女性绝经后陡增);如果你感觉自己的 ADHD 问题在变严重,考虑做个睡眠监测,早期信号很简单:早上经常觉得很糟。athorax 用亲身经历佐证:他 15 年前确诊 ADHD 并一直在管理,近两三年脑雾和疲劳加重到怀疑自己还能否继续工作;十年前的睡眠监测只查出夜惊症,半年前重做才发现虽无呼吸暂停事件却存在持续的低通气,用上 CPAP 后”感觉像获得了第二次人生”——而他体重正常、非常健康爱运动,所以他劝所有哪怕只有一丝怀疑的人别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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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要不要去查 ADHD”的分歧构成了另一条主线。beschizza 认为作者没提到这一点,所以有必要建议去做注意力缺陷筛查:那些鼓励我们不断跳转切换的文化力量,恰好是一种完美的干扰,让人忽略了自己大脑可能也是共谋。kuerbel 反驳说 ADHD 不是三四十岁突然得的,可以晚诊断,但征兆理应从童年就在;dofm 则细致地补充:那个年纪确实可能突然失去管理它的能力——创伤或倦怠之后,或者结束了几年更平和的居家办公被叫回办公室之后;你可以不挂科地读完学校,靠”超专注”熬过大学和早期工作,代价是账单老是迟交、大事永远轮不到做、该买房时还在租。specproc 则表达了另一种普遍的抵触:”我们的机器在吃掉我们的大脑,答案不该是’哥们儿嗑点安非他命’。”iammjm 回应称 ADHD 早在机器之前就存在,兴奋剂被反复证明有效且副作用代价极小;tsss 则更干脆:”机器不会消失,我需要一个现在就能用的方案。”RugnirViking 提醒不要把诊断当万灵药:他大半辈子都有诊断,但从没觉得兴奋剂值得,诊断除此之外没改变什么,”关键是接下来呢”——你还是得出去把同样的事做完。bluefirebrand 补充了一个常被误解的点:ADHD 患者其实不是注意力有问题,而是执行功能有问题,因为大脑对多巴胺的产生/消耗/管理不正常;讽刺的是”超专注”同样是 ADHD 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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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对策上,marginalia_nu(搜索引擎 Marginalia 的作者)的做法最受欢迎:他认为这就是信息过载,人脑不是为处理这么多信息造的,媒体节食有帮助,完全离线帮助更大。他的具体手法是在电脑上建多个精简的用户账号——想学 Rust 就建一个叫
~rs的用户,通过 niri 只绑定两个应用热键:super+enter 开终端,F1 开离线 Rust 文档。”我当然可以登出去刷 HN,但摩擦足够大,所以这事很少发生。”当有人建议把密码设得更难以增加摩擦时,他反而不赞成:摩擦超过必要程度就只剩烦人,反而更可能放弃这种工作方式,”你不用变成沙漠隐修士才能修好自己的注意力”;他的假说是伤害专注的是上下文与任务切换,而”mise-en-place 式工作区”——让当前不需要的东西够不着、够它就得登出并丢失状态——通常已经足够。coffeefirst 在下面提炼出一句被认同的话:把技术做成用信息猛砸你的样子是一个选择,而且不是正确的选择。marginalia_nu 的补充很有意思:很多选择其实相当偶然,早期计算机不是这样,但原因往往是技术本身的限制——低 DPI 的 15 寸 CRT 根本显示不了多少信息,慢速单核 CPU 也不允许你一边编译一边浏览网页;随着这些限制消失,我们只是不断堆叠多任务能力,却没问过是否应该。 -
abhaynayar 则代表”冷火鸡派”:反复试错后他发现只有绝对的一刀切有效,他禁掉了几乎所有消费型屏幕时间,只留下 HN、LinkedIn 和 YouTube 的既有订阅(不看推荐和 Shorts)这类他确信不会超过 15-20 分钟、且刺激性不高的东西;戒断反应很强烈但会过去,撑过几周后再回头看任何”内容”,你会发现它们有多垃圾,连那些”好的”“教育性的”也是。他强调一个要点:必须准备好替代活动,这样当你发现自己突然多出大把时间时,不会感到空虚,而是想起自己本来有多少有意思的事可做。agentdev001 立刻指出了其中的反讽:”绝对的一刀切……除了 HN、LinkedIn 和 You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