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永远居于奇迹与荣光之中」:论怪奇小说
文章摘要
这是 Robert Baskin(波士顿学院博士生,研究现代主义、怪奇文学与哲学美学)发表在《克利夫兰书评》上的一篇长评,表面上是评企鹅出版社 2024 年推出的五本「怪奇小说」(Weird Fiction)系列,实际上是一篇相当完整的怪奇文学谱系梳理。
文章从 2003 年 4 月 29 日说起:英国科幻奇幻作家 M. John Harrison 在 Third Alternative 杂志论坛上问了一句「新怪奇。谁在写?它是什么?它算个东西吗?」,由此引爆了一场分类学狂潮。Harrison 后来自己给了定义:新怪奇和二十世纪初那本同名廉价杂志《Weird Tales》上的小说一样,是恐怖、科幻与奇幻的混合,且以恐怖为重。Harrison 和他点名的几位英国作家(China Miéville、Justina Robson、Steph Swainston)很快厌倦了这个标签,但它在美国火了起来——Ann 和 Jeff VanderMeer 夫妇 2008 年编了《The New Weird》选集,2011 年又编出收录 1909–2010 年逾百篇作品的巨型选集《The Weird》(Miéville 写了后记,他称之为「Afterweird」)。与此同时,一批与思辨实在论相关的哲学家开始围绕洛夫克拉夫特写书:Eugene Thacker 的《In the Dust of This Planet》(2011)、Graham Harman 的《Weird Realism》(2012)、Mark Fisher 的《The Weird and the Eerie》(2016)。此后学术出版和普及重印持续不断:大英图书馆的 Tales of the Weird 系列自 2018 年起已出版六十五卷以上。
作者给出的定义是:怪奇小说是一种模式(mode)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类型,与恐怖类型相关但不被其包含;主导情感是恐惧、厌恶与惊奇。Fisher 的说法是,怪奇涉及一种「错位感」——一个怪奇的实体或物件如此陌异,以至于让我们觉得它不该存在,或至少不该存在于此处。洛夫克拉夫特在其奠基性论文《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里给了更严格的标准:真正的怪奇故事必须超出「秘密谋杀、血淋淋的骸骨或按规矩拖着锁链的白床单」,必须存在一种对外部未知力量的、令人窒息且无法解释的恐惧氛围,并且必须暗示自然界那些作为我们抵御混沌之唯一屏障的固定法则遭到了恶意而具体的悬置或击溃。
在历史脉络上,作者把怪奇的源头追到哥特小说,而哥特的驱动力是「被压抑者的回归」这一特定恐惧:理性、勤勉、新教的英格兰并非从来如此,在诗歌与民谣中、在商业中心之外的小镇上,还残留着旧日欢乐英格兰、仙灵、魔法乃至(咽口水)天主教的痕迹——万一这些力量并未被现代性消灭呢?哥特小说因此常常是薄薄一层伪装的论战文,先用过去的恐怖壮丽勾引读者,再以冷静理性将其驱逐;如《诺桑觉寺》里亨利·蒂尔尼对沉迷哥特的凯瑟琳所说的那样,记住我们身处的国度与时代、记住我们是英国人、是基督徒——诺桑觉寺里不可能发生任何真正哥特的事。
而怪奇是在美国杂志的锻炉里从哥特材料中打出来的。爱伦·坡把哥特的叙事母题移植进了无时间性的梦境空间:哥特发生在欧洲时那是想象中的童话欧洲,发生在美国时则是无名的小镇与风景——没有历史可供压抑,恐怖就在当下,来历不明。作者认为坡的关键效果来自杂志篇幅所迫的压缩:哥特小说是奢侈的,《尤道弗的秘密》要花掉将近一半篇幅人物才抵达那座城堡,读者可以慢慢进入恐怖;坡不给你这份从容,他最好的作品是扭曲的、碎裂的、仓促的、晦暗的——《厄舍府的倒塌》里对过往乱伦的暗示从不展开,《黑猫》里叙述者的残忍几乎不作解释,《威廉·威尔逊》里那个如影随形的分身来历始终不予交代。你是在一场噩梦般的疾行中体验这些故事的。
坡的路数被波德莱尔接过,再传给马拉美、兰波、魏尔伦等象征派,再到颓废派。围绕杂志《黄面志》(1894–1897)聚集的英国颓废派——王尔德、比亚兹莱、斯温伯恩——把唯美主义(为艺术而艺术)与评论家 Arthur Symons 所说的「形式的疾病」结合起来:社会已病,故必须以病态的艺术来呈现。怪奇正是在这个环境中结晶为独立的艺术模式。作者给「旧怪奇」定的元年是 1890 年:Vernon Lee 的小说集《Hauntings》和 Arthur Machen 的《伟大的潘神》第一部分同年问世。
对企鹅这套书的具体评价,作者褒贬都很直接。他认为罗伯特·钱伯斯《黄衣之王》(1895)和威廉·霍普·霍奇森《边境之屋》(1908)是公认的怪奇经典,但企鹅版《黄衣之王》砍掉了原本十篇中的五篇,其中删掉《面具》让他相当困惑——那是这本书四个核心故事之一。他重点分析了《声名修理匠》(一个坚信自己就是黄衣之王、必须杀掉挡在王位之前的纽约人的男人,故事设定在一个法西斯化的未来美国)和他心目中的杰作《黄色印记》(描绘了一群曼哈顿下城的颓废派天主教徒,他们高谈阔论改变世界的艺术却什么也不产出,因此格外容易被那部剧本蛊惑)。
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的《Ancient Sorceries》则被他批评为选目古怪:书名取自最有名的那篇,内容却主要是《John Silence—Physician Extraordinaire》的重印,恰恰不含奠定其声誉的《柳树》《温迪戈》《被树木爱着的男人》。他的核心不满是:这位灵异侦探 John Silence 医生每篇都花太多篇幅解释故事中那些诡异开放的事件如何精确对应世纪末神秘学的正统教条。他用非常好的《Secret Worship》举例——一个英国丝绸商回到旧时学校,发现三十年前的神父们都还在且毫无衰老,故事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失控,直到主角被一个「打破幻觉的迂腐者」突然搭救,此人为刚刚发生的一切给出了各种神秘学机制的解释;这个迂腐者就是 John Silence。作者引用洛夫克拉夫特对神秘学派恐怖作家的批评:对他们来说幽灵世界是如此稀松平常的现实,以至于他们提到它时缺乏敬畏、疏离与庄重。他借康德《判断力批判》中的「力学崇高」来解释为什么:面对喷发的火山,先是压倒性的恐怖,随后你意识到自身安全,才能在智性上把握它的全貌——正是这种理解力的胜利带来审美快感。而怪奇栖居在「察觉」与「理解」之间那片令人恐惧的空隙里,被解释清楚的神秘学直接把你送到理解那一端,怪奇感就被抵消掉了。
对系列中最冷门的一本——Gertrude Barrows Bennett(笔名 Francis Stevens)的《Claimed!》——他的评价很不客气:这是个「weird(小写)的选择」,既不好也不特别怪奇。它属于 H. Rider Haggard 那一路探险故事的支系,靠一件带地图的古代文物启动冒险。书中的文物是一只底部刻有奇怪文字的绿盒子,会引发癫痫和关于马匹与涨潮的幻象,通灵敏感者握住它会看到崩塌的血红色城市,醒来喃喃念叨某位大天使——前提确实怪奇得诱人,但揭晓的答案居然是亚特兰蒂斯,而作祟的力量是波塞冬;到揭晓时叙事早已退化成典型的冒险故事,配上湿衣服的落难少女和叼雪茄的船长。
相比之下他认为企鹅的怪奇选集本身相当不错:经典选得好(《克苏鲁的呼唤》虽非他最爱的洛夫克拉夫特,却最具代表性,也是新手的稳妥入口),而且编者在「重新发掘被低估的女性怪奇作家」这件事上出了力——Edith Wharton 的《Kerfol》、May Sinclair 的《Where Their Fire Is Not Quenched》、D.K. Broster 的《Couching at the Door》都值得与更经典的男性作品并列。
关于霍奇森,作者花了不少篇幅:他生前评价不错但商业惨淡,死于一战战场;靠 Clark Ashton Smith 和 C.L. Moore 等《Weird Tales》主力的推崇才在二三四十年代维持在话题中;2023 年他终于有了第一本正式学术专著。作者称《边境之屋》是「某种杰作」:故事设定在爱尔兰西部偏远村落,有恶意的猪人、威尔斯式时间旅行、玉制的怪物房屋和不可能的几何,但整体却出奇地沉思、克制;全书主体是一份随叙事推进而越来越残破碎裂的手稿。房子会把「隐居者」传送到某个可能是远古或远未来的地方,也会把东西——首先是猪人——送回现在。最惊人的一节是隐居者经历的时间加速:太阳划过天空变成闪烁,继而拖出火的尾迹;而当他伸脚去碰自己的狗时,那个轻柔的动作让狗当场碎成一堆朽骨与尘土。
文章最后处理了绕不开的洛夫克拉夫特问题。作者同意 Fisher 的判断:任何关于怪奇小说的讨论都必须从洛夫克拉夫特开始,任何不包含他的怪奇版本都是假的——「如果旧怪奇是马力欧赛车,每个重要怪奇作家都是可选角色,洛夫克拉夫特就是马力欧。」问题在于他是个右翼种族主义者,而且这一点无法被绕开:克苏鲁系列——他最伟大的作品,也是对后世恐怖影响最大的一批——始于 1926 年,紧接在他在纽约度过的一段惨痛岁月之后(婚姻破裂、找不到工作、越搬越小越危险的公寓、屡次被抢),而他把这一切归咎于移民。作者引用维勒贝克关于洛夫克拉夫特的那本书里颇具说服力的论证:洛夫克拉夫特那种极易被模仿的文体——古奥的形容词与副词堆叠、在指定名词周围滑动却从不真正附着——正来自他在纽约期间发展出的种族主义神经症;维勒贝克引用的那封写给 Frank Belknap Long 的信里,洛夫克拉夫特对下东区居民的描述令人不齿,而只需改动几个词,它就是一段完全典型的洛式怪物描写。
那为什么还要读、还要重印这些东西?作者的回答构成了全文的论点:怪奇文学是一种危机文学。每篇重要怪奇小说的核心叙事动作都是「怪奇入侵」——某个不属于此处的新的、错误的物件、感受或实践的出现,它挑战并危及主角的形而上稳定感。Miéville 论证说,正因为怪奇小说自觉于危机,它对「逆着意识形态纹理的解读」格外开放,这也是这一领域持续迷人的原因之一。而怪奇从来不只是恐惧与排斥的文学,它同时永远包含惊奇与吸引。作者以《印斯茅斯疑云》收尾:这篇讲述国家对一群种族身份暧昧的新英格兰人的清除,但结局却抵达崇高的暧昧——那个整篇都在憎恨恐惧当地人的主角,发现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随后决定与表亲一同奔赴大海、拥抱怪奇,那句被作者称为他最爱的洛夫克拉夫特段落,正是本文标题的来处:曾经被恐惧之物,如今成了欢欣的理由。这种从恐怖到惊奇的转向,贯穿整个怪奇文学谱系——只要你调到了它的怪奇频率上。
HN 评论精华
需要如实说明:这条帖子只有 49 分、3 条评论,没有形成实质讨论,全部三条都是补充阅读推荐,没有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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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kcapmushroom:感谢提交这篇文章,让他获得了一大批可以去读的新故事和新书。这是他一直热爱的类型(从小最喜欢的作家就是爱伦·坡),但一直没有把它的广度探索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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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ctallyte:补充推荐洛夫克拉夫特本人的经典论文《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即本文多次引用的那篇),并附上了 hplovecraft.com 的原文链接,特别提到「最后一句尤其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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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cis:如果还想看更多关于怪奇小说的讨论,推荐 Mark Fisher 的《The Weird and the Eerie》(本文亦引用过),说它篇幅不长但相当有意思,而且不像 Fisher 大部分作品那样政治性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