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参与率为何骤降?
文章摘要
这是圣路易斯联储 On the Economy 博客 2026 年 8 月 4 日发布的一篇数据拆解文章。它要回答的问题是:2026 年美国劳动参与率(16 岁及以上人口中在业或正在找工作者的比例)为什么会突然大幅下滑,以及这个下滑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象。 2026 年 6 月,美国劳动参与率降至 61.6%。若排除 2020—21 年疫情扰动劳动力市场的那段时期,这已是 1976 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更引人注目的是变化的突然性:从 2023 年初到 2025 年底,这一指标一直非常稳定地维持在 62.4% 到 62.7% 的窄幅区间内,然后在 2025 年 12 月之后的六个月里下跌了约 0.9 个百分点。
三个成因,及其占比。 参与率下降常被解读为人们对就业市场失去信心——比如灰心的求职者,或是决定不找工作的应届毕业生。但作者的分解显示,这次的故事是多层次的,可拆成三个通道:
- 统计口径修订,贡献 43%,是单一最大的部分。这来自劳工统计局(BLS)2026 年 1 月引入的一次异常大的人口控制(population control)修订。
- 各年龄组内部参与率的变化(即”行为”因素),贡献 41%。其中绝大部分发生在单独一个月——6 月,当月 25—54 岁(黄金劳动年龄)和 55—64 岁人群的参与率大幅下降。
- 人口老龄化,贡献 16%。这股力量真实且不可逆,但缓慢,应以年为尺度而非以月为尺度来判断。
关于 1 月的重新基准化。 BLS 每年 1 月都会把当前人口调查(CPS)重新基准化到更新后的人口估计上,通常这几乎不会改变调查样本的年龄构成。2023 至 2025 年的 1 月更新对 65 岁及以上人口占比的调整最多不过 0.14 个百分点,而 2026 年 1 月的更新一次性把它抬高了 0.62 个百分点。作为对照,65 岁及以上人口占比逐月自然漂移约 0.04 个百分点,一整年约半个百分点——也就是说,2026 年 1 月这一次更新,在一个月内就超过了通常一整年的老龄化幅度;同一次更新还把 25—54 岁人口占比削减了 0.51 个百分点。原因是这次更新采用了新方法论,总人口几乎不变,但把构成向更年长的方向偏移,并叠加了新下调的净移民估计——而移民人群恰恰偏向 25—54 岁。由于 CPS 按这些控制数重新加权,而 65 岁以上人口的参与率仅约 19%、黄金劳动年龄人口约 84%,这次修订会机械性地压低测得的参与率:即便每个年龄组内部的参与率完全不变,仅人口构成变化就会拉低总体数字。
作者特别加了一条重要的但书:如果 2026 年 1 月的新控制数更接近真实,那么 2025 年的参与率本来就应该更低。修订所识别出的更老的人口结构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它在 CPS 仍按旧控制数加权时就一直在积累。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年记录到的六个月降幅中有一部分根本不是下降,而只是公布数字一步到位地追上了一个正确加权本该早已到达的水平。
分解表。 作者用 IPUMS-CPS 的基础月度微观数据(配合 BLS 复合权重)计算了四个年龄组的月度参与率和人口占比,并对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6 月的总体变化做了 shift-share 分解。到 2026 年 6 月,16—24 岁参与率 55.2%(较去年 12 月降 0.27 个百分点),25—54 岁 83.3%(降 0.47),55—64 岁 66.2%(降 0.68),65 岁及以上 19.0%(不降反升 0.13);同期人口占比方面,25—54 岁下降 0.55 个百分点,55—64 岁下降 0.25,而 65 岁及以上上升 0.84 个百分点。这里两点特别显眼:65 岁以上组的参与率其实是上升的(它拖累总体纯粹是因为人口占比在扩大),而黄金劳动年龄组的参与率在下降。四组加权汇总可解释公布降幅 0.90 个百分点中的 0.82 个。分解结果为:1 月人口控制修订贡献 −0.35 个百分点(43%),持续老龄化贡献 −0.14(16%),组内参与率(”行为”)贡献 −0.33(41%)。
时点才是关键。 作者进一步把”行为”项按月拆开,发现了整篇文章最重要的一个细节:截至 5 月,组内参与率累计只贡献了 0.56 个百分点降幅中的 −0.09,构成因素(修订加老龄化)解释了当时降幅的 84%;几乎全部的行为项都集中在 6 月这一个月。6 月总体参与率下降 0.3 个百分点,基本没有构成因素的作用:黄金劳动年龄组降约 0.6 个百分点,55—64 岁组降幅相仿。对一个如此庞大且稳定的序列而言,一个月内出现这种量级的移动是异常的,这也是今年数据中真正值得担忧的数字——作者注明,除开疫情初期的那几个月,黄金劳动年龄组上一次出现这种量级的单月变动要追溯到 1968 年 1 月。
但他同时给出了两条谨慎解读的理由:其一,单月 CPS 数据噪声大,单月移动常在次月部分回吐;其二,同样幅度的变动对不同序列信息含量不同——55—64 岁是更小、更波动的群体,0.6 个百分点的降幅在那里有先例(例如 2025 年初)。而更重要的语境是:黄金劳动年龄参与率从 2025 年夏末开始爬升,到 2026 年初已达近期区间的顶部;6 月的下跌很大程度上只是把这段涨幅回吐掉了——83.3% 正是 2023 至 2025 年大部分时间所处的水平,靠近区间下沿,但仍属熟悉的地带而非新低。作者说,接下来几份就业报告里最有信息量的一件事,就是这一群体的参与率会稳定在熟悉水平还是继续下滑;前者说明 6 月只是一次修正,后者才是真实行为性拖累的证据。
老龄化是慢变量。 老龄化每月贡献约 0.02 个百分点,在短窗口里很容易被忽略:过去六个月只减去 0.14 个百分点;拉长到一整年(2025 年 6 月至 2026 年 6 月),它减去了该期间 0.77 个百分点降幅中的 0.25,约三分之一;而拉长到七年(2019 年 6 月对比 2026 年 6 月),老龄化占据主导——参与率下降 1.5 个百分点,而人口构成一项就减去了 1.7 个百分点,超过了全部降幅,各年龄组内部的参与率净值其实是上升的。
结论。 作者把 2026 年的下降读作三部分:最大的一块是一次性的测量修正,它同时意味着 2025 年的参与率被高估了;每年约四分之一个百分点来自人口老龄化,这会持续下去,应在长时间尺度上判断;剩下的是 6 月黄金劳动年龄人群的骤降——作为单月变动它令人担忧,但它把该群体带回的是熟悉的区间而非异常的低位。这是接下来要盯住的数字。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的分数不高(36 分),讨论也几乎完全没有停留在文章的统计学分解上。真正被顶起来的是一场关于「为什么我这一代人不想再打工了」的自述式讨论——某种意义上,评论区自己给出了文章末尾那个「6 月的下跌是修正还是行为性拖累」问题的民间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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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romacrofoot 是少数认真引用文章要点的:他直接摘出文章的关键结论(一半以上的降幅来自 1 月的统计修正和老龄化,而非工人离开劳动力市场;6 月的下跌虽然戏剧化,但把黄金劳动年龄参与率带回了近年一致的水平),并总结为「除非继续下跌,否则没什么值得注意的」。lazide 表示不信任这类报告的任何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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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_sleaze 一句「可悲又好笑的 AI 废话」是最早的回复之一。lkbm 实际去检验了:他把其中 1547 词的一段丢给 Pangram,结果给出 95% 为人类撰写,只有某一段的一部分被标为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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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ptheimpaler 写了整条讨论中最长、也最被认同的一篇。他引用一位同事的说法:如今做软件像当职业运动员——期望不断地、全方位地抬高,但我们并没有得到职业运动员的训练、教练、恢复、薪水或认可。他把 COVID 和 AI 作为两个例子说明今天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建起了不可思议的全球通信网络,用它熬过了一场大流行,找到了更好的工作生活平衡,每天省下了通勤时间和污染——然后所有人都被赶回了办公室。「我们都经历过那段时期,我们记得能远程办公有多舒服,然后它无缘无故地被拿走了?我们做出了一项每天能省两小时通勤的技术,然后因为写字楼会空着就把它扔掉?」同样地,AI 让很多人保守估计生产力翻倍,但增加的薪水、奖金或缩短的工时在哪里?收益要么被竞争抹平,要么流进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我们创造了这项奇迹般的技术,得到的回报却是更沉重的期望和一如既往的「更快更快更快」。他的结论是:任何潜在的劳动者要对这样一个系统抱有投入感都得是疯了——所有收益流向顶层,其他人被碾压;所有技术和生产率本应让我们的生活更好、更快乐,但现在每个人都更穷、更抑郁,而这背后清楚可见的原因是企业权力、不平等和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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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eepybrett 接着说,每次看到某个企业代言人在 CNN 上讲某项新技术能让我们生产得更多、也许意味着我们不用工作那么久,他就想笑——工业革命以来一直是同一套说辞,个人生产率的提升只流向雇主,员工看不到任何上行空间:工时不变、薪水不变,但公司从你的劳动中榨取的利润翻了倍。FromHoiPolloi 做了部分修正:这不是 100% 属实。工业革命初期工人的工时长得离谱,常常是每周六天、每天 12—16 小时;他举了 1833 年那份把 9—13 岁儿童工时限制在每天 8 小时的法案,指出多数发达国家最终稳定在每周 40 小时是巨大的进步——真正可悲的是过去 100 年里我们再没有缩短过工作周,而生产率收益与员工的分享一直持续到 1971 年才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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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th_avocado 提供了一条与文章「行为项」直接相关的第一人称证词:他正处于黄金劳动年龄,如果没有房贷、医保、需要抚养的家人这些责任,他今天就会辞职并至少两年不参与劳动力市场。他认为 COVID 之后企业对待员工的方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根据他的观察,可能存在一场全国范围的倦怠与抑郁流行病,但没有人在谈论或研究它——他这个年龄段的多数人都在经历同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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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grammertote 从 FIRE(财务独立提前退休)的角度解释了数据:他自己不打算工作到 50 岁以后,一直生活节俭,有信心在 50 岁前退休;Reddit 上有大量相关子版块(r/HENRYfinance、r/Fire、r/coastFIRE)。他把这一趋势、职场里的「AI 精神病」,以及很多千禧一代主动选择不生育(因而更能负担早退休)放在一起,认为这个趋势出现在数据里并不令他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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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imshe 讲了一个具体案例:他 50 岁时在完全就业、在大厂挣着一大笔钱的状态下主动退出——没有被裁,只是告知经理、找到接替者然后走人。他有孩子,但为医疗、住房等存够了钱,为此拼命工作并极度节俭地生活。他的理由和数据无关而和尊严有关:「我不想再为上层管理里随便哪个只关心自己奖金和股票的『Mike』和『Bob』工作了……『Mike 想要这个』『Bob 想要那个』,天啊,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方向』。」现在他的日子被自定的挑战和有趣的项目填满——「我算在劳动力里吗?大概算吧,但我在为我自己和人类工作。时间是我们所有人最宝贵的资产。」ryandrake 回应说自己刚满 50,但唯一让他扣不下扳机的是医保成本:距离 Medicare 还有 15 年,为全家自费买 15 年商业保险根本做不到。这条引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共识:skeeter2020 指出就业与医保的紧密绑定是美国长期的巨大问题——让一个人「去创业吧,保费自付或者干脆不保」是相当过分的要求;ryandrake 补充说,在一个美国真有医疗安全网的平行宇宙里,他也许早就走了创业这条路,而不是给「The Man」熬了 2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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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perSoft 提供了另一种「非自愿退出」的路径:他 45 岁,2024 年感染了无症状新冠并发展成长新冠,作为首席工程师严重倦怠;他在公司第三轮裁员中被裁的同一周恰好继承了岳父母的遗产,于是和配偶决定暂时离开科技业观望 AI 泡沫。两年后他准备好重新工作了,但岗位不在了;而且他读到的一切和交谈的每个人都说,即便有岗位他大概也会讨厌那份工作(他受不了 LLM 及其产出的代码)。「所以我猜我现在算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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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ert89 给出了一段被追问的观察:他那些成长于中上层、毕业于前 75 名大学、外形不错的朋友里,超过一半没有在做常规的朝九晚五公司工作,而是靠咨询、小生意、啃老、什么都不干或不太靠谱的创业过活;他的判断是「W2 的朝九晚五根本不值得,即便在 15 万到 30 万美元这个区间」。被质疑前提与结论无关时,他澄清:有能力做『好工作』的人正在选择不做。xeromal 反驳说如果 15 万到 30 万还不够,那这人需要的是财务心理治疗;mikert89 澄清说不是不够生活,而是相对于你在生活里放弃的东西不值得,越来越多的人只是选择不玩这个游戏。antonymoose 从另一个角度补充:试试在任何一个都市圈用这个收入养一个三口之家外加一位全职配偶,你会很快发现这些钱消失得多快——「不知怎的,我祖父当油漆工就做到了这件事。」BeetleB 列了一份长长的节俭清单(大幅削减旅行、不买新车、砍掉订阅、不上私立学校、控制生日会预算、几乎不外食、别住硅谷或波士顿、不必给每个房间配家具、手机别超过 400 美元且用满三年等),并承认唯一无解的是医疗问题(高保费加高免赔额)。antonymoose 感谢了这份回复并说自己基本都做到了,问题在于过去 10—15 年把一个原本低到中等生活成本的地区(卡罗来纳低地)变成了富人的游乐场——他第一位团队负责人当年 30 万美元买的房子去年卖了超过 100 万,「唯一的取胜之道就是不玩」。redwood 从住房供给角度切入:也可以把这看成根本没有建够住房——想象一下那里是一栋高层,本来一个人住在海边,现在是 100 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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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onymoose 还讲了一个关于公共部门的故事:他曾在一家地区自来水公司(政府岗位)工作,因为整个高层都濒临退休,他在 5—10 年内晋升 AD 乃至 CTO 的通道很顺畅——但 CTO 的薪水上限是 15 万美元。而现任 CTO 拥有一栋距海滩几个街区、位于全州最抢手邮编之一的房子;而他自己在那个薪水下最好的指望,是一栋在 20 多英里外上游、每周都会被「Kia Boys」洗劫的社区里的胶合板房。「一份曾经非常理想、非常稳定的工作,因为工资停滞和通胀失控变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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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owitaway222 抛出了一个把话题引向移民的猜想(「也许是 2020—2024 年 90% 的招聘都给了外国人?」),被 lkbm 一句反问顶回去:那 6 月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恰好是文章本身反复强调的方法论要点:解释一次单月骤降,需要的是在那个月发生变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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