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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写那些你还没搞懂的东西

文章摘要

Sean Goedecke 这篇文章为一种常被视为不负责任的写作方式做辩护：写你还没完全搞懂的东西。他的开场论断是，自己发表的每一篇文章至少代表两件学到的事——促使他动笔的那件事，以及在写作过程中学到的那件事。”如果写的过程中什么新东西都没学到，那它就不够有趣，不值得发表。”

他举了几个自己的例子说明为什么写作过程的收获通常远不止两件。写关于 o3 玩 GeoGuessr 的文章时，他的出发点是”大多数 AI 提示技巧大概都不管用”，最后学到的却是更新的 OpenAI 模型已经丢失了 o3 的地理定位能力；写 C2PA 那篇时，出发点是”C2PA 需要接近普遍的采用才有意义”，结果学到了一大堆关于 PKI、在本地设备上管理私钥、C2PA 实际如何运作的知识；写卢德运动那篇时，出发点是”卢德运动本质上是去中心化的”，最后却被卢德文化本身迷住了——它比流行的反技术书籍描述的要精英主义、厌女、暴力得多。

核心机制是：每一篇都必须论证一个观点。 他从不发表只罗列零散想法的文章，也不发表只说”是的，我同意另一篇文章”的文章。如果写出的草稿是任何明白人都不会反对的，他就作废。确保所写的每样东西至少有最低限度的争议性，是一个强制函数：它迫使他思考自己立场里最有趣的部分是什么，也迫使他做足够的研究去抵御那些显而易见的批评。他明确指出这与他读到的很多博客建议相反——那些建议鼓励把博客当作一种非结构化的自我表达。他不否认这也可以，但认为它没听上去那么有用。

他用自己的经历解释为什么约束反而更容易：进入科技行业前他是哲学研究生，而在那之前是写诗的。写诗教会人的一件事是，按限制性结构写，远比”写你所感受的”要容易。 诗人的任务是反复选择下一个词，而按格律或韵脚写作把这个选择从整个英语词汇缩小到一小组词。博客也一样——强迫自己写具体的、有潜在争议的观点，会让持续写作变得更容易，而不是更难。

写作是把一个话题想清楚的最好方式。 只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时，很容易误以为自己懂了；一旦必须把它压缩成文字，你才会发现自己到底懂多少、不懂多少。他说自己不断经历这样的时刻：打了一句话，停下来，心想”等等，这不可能是对的”或者”这真的成立吗？”。等他写到文章结尾，对这个话题的思路已经清晰太多，以至于结论段总是远好于引言段——他因此养成了习惯，在初稿阶段就立刻回去重写第一段，因为反正最后总要重写。他还列出了一堆自己写着写着就改变了立场的文章，认为这是好迹象：”你应该在写每一篇文章时都做研究和思考，而这意味着你应该经常学到改变你想法的新东西。”

文章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他对”用博客来学习是否不负责任”这个质疑的正面回应。他承认自己有时担心，是不是应该只写自己已经很熟的领域（科技公司动态、在大型代码库里工作），而不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还在学习的领域的权威。他给出三条理由说明这可以接受：

第一，有时初学者比专家更适合写一个领域的入门介绍。 专家常常高估普通公众的知识水平，而且往往把”为什么这个领域重要”内化得太深，反而说不清楚。他认为自己的解释性文章有价值，正是因为他总是先花一大段讲原本的问题是什么，然后才进入技术方案。

第二，有时公众共识就是错的，错到只要做一点研究就能证明为什么。 他最自豪的几篇文章都属于这一类：论证 LLM”每次提示 500 毫升水”这个数字荒谬得离谱、论证广受关注的苹果《思考的幻觉》论文追踪的其实是持久性而非推理、论证 GPU 寿命超过三年而 AI 公司在推理上有可观利润率。

第三，他努力让读者清楚他是谁、他的真实资历是什么。 即便文章里没有明说，他的真名和简历都放在 /about 页上，所以他认为一个细心的读者不太可能被误导成以为他是 19 世纪英国、空间物理或 LLM 经济学的专家。

最后一节讲反馈。即便没人读，写作本身也是整理思路的好训练，但公开发表的另一大好处是能拿到反馈。他补充了两点：第一，如果公开发表，你需要脸皮厚一些——网上的人常常争先恐后地想说出最刻薄的批评或最狠的嘲讽，而如果你采纳了他前面的建议、在一个自己正在学的领域提出明确且有争议的观点，这一点会加倍；如果你是那种被陌生人恶语相向就毁掉一整天的人，也许该把博客保持私密或只在朋友间分享。第二，即便博客是私密的，你也可以从 LLM 那里获得反馈。像人一样，LLM 也常给出垃圾反馈——他说 OpenAI 的模型总是让他缓和主张、加限定词和对冲，直到他什么都没说；有时批评干脆就是错的。但尤其在技术话题上，LLM 很擅长指出你真正误解了的地方，而且比一般的 Lobsters 或 Hacker News 评论者友善得多。

文章结尾给出两条自查标准：第一，写的过程中你应该经常改变想法，如果没有，那你大概研究做得不够；第二，初稿的结论应当比引言紧凑和有表现力得多，如果不是，那你大概没从写作过程中学到东西，这份草稿可以作废。他还附了一条脚注：他试过精心设计的”审阅提示词”，结论是直接写”review, please:”然后粘贴文章，效果基本一样好。

HN 评论精华

tmoertel 贡献了本帖最受欢迎的一条：把思路理清最好的方式之一是写下来，而证明自己确实理解了的最好方式之一是能把它写清楚。他说自己写作的首要动机就是整理思绪、更好地理解所处的宇宙。接着是那个被反复引用的比喻：“这活儿难得出奇，但举重也是。这恰恰是我坚持自己做的原因。如果让 AI 替我写，那就等于让机器人替我举重。是的，会轻松些，但我不会变强，也得不到做难事所带来的自信和自律。”
这个比喻引出了一整条支线。altmanaltman 认为讨论和辩论是比单纯写作更好的理解方式，AI 在这里有用——”在你的比喻里，它不是替你举，而是替你扶沙袋”。tmoertel 的回应很精彩：他同意与懂行的导师（无论是不是 AI）讨论是很好的学习方式，但来回讨论作为检验掌握程度的手段是有局限的——尤其对复杂微妙的话题，能在脑中把它们组织起来是掌握的本质部分，而只有当你能完全独立地生成一份清晰连贯的表述时，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掌握了；有导师一步步提示时，你在部分地依赖导师对这个话题的理解来引导你的思路。他把这比作选择题考试和论述题考试的区别：前者的题目本身就泄露了这个领域的结构和各个侧面的相对重要性，后者则是”你得自己构想一张连贯的地图，把它画在一张白纸上，填进重要的东西，并让一切合理地连接起来”。
matwood 从另一个角度支持写作优于辩论：讨论的问题在于很多人用低质量论证淹没对话，这就把负担推回给试图好好讨论的人。他举了公开的例子：特朗普用胡话压倒任何讨论，让人不可能从对话中学到东西。”写作让所有参与者按自己的节奏运作，而那种用胡话淹没讨论的人往往写得不多。”
HexPhantom 给出了 AI 使用的分界线：让它生成论证等于让机器人举重，让它给你自己写出的论证挑毛病则更像是找了个保护者（spotter）。 他在另一条评论里还提出了本帖最好的一句总结：”有一个甜蜜点：你懂得足够多，能问出有用的问题；但你还记得哪些部分最初让你困惑。专家往往失去了这一点。“inigyou 补了一句提醒：小心别盲从它说的，也许可以只让它给一条反驳。
Animats 是最直接的反对者：”拜托，不要。别写你还没搞懂的东西。已经有太多人和 LLM 在这么干了。等你真正理解之后，再考虑写博客。”
tmoertel 的追问相当有力：”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吗？还是你想说的是『写博客时要诚实，别假装懂你不懂的东西』？”他指出写你正在学习的东西——尤其是主动邀请反馈时——是极好的学习方式，也能在更大的社区里建立共同理解，但他 100% 同意博客和领英上那种”装到你会为止”的文章是网络之患。
behindsight 给出了大家最能接受的折中：只要你非常坦率地说明这是学习/意识流性质的文章，看着别人的学习历程展开完全没问题；但如果这一点被隐藏，变成那种自信满满却错误的、伪大师式的文章，用错误信息污染网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补充说，维持高信噪比对某些人很重要，他们可能会完全无视领域外人士的随想。
Agentlien 提出了最有说服力的反例：他最喜欢的博客之一是 Julia Evans（jvns.ca），有趣之处恰恰在于作者经常写自己的学习经历，对犯过的错误和仍然不懂的地方非常透明，这让阅读变得有趣、由好奇心驱动，而不是假装样样精通。他在另一条自述里说，自己写博客一向只写非常熟悉的领域（图形和性能），非常安全，”即便如此我仍然学到很多，因为强迫自己真正审视所写的内容，总是让我对自以为了如指掌的东西有更深的洞察”；他现在正犹豫要不要把自己推进不熟悉的领域——”一方面，我极其厌恶那种明显是新手却用专家口吻写的博客，我不想成为那种人。”
MarkSweep 对”每篇都必须论证一个观点”提出了质疑：发现了关于世界的某件有趣的事、把它写出来但不论证任何观点，有什么问题？”作者似乎在主张论战是唯一有效的写作形式。即便对一个论战者来说，这也有点自我膨胀。”HexPhantom 的辩护是：作者明确说了其他类型的博客也没问题，”论证一个观点”这条规则更像是他给自己施加的约束，因为它迫使他更深入地调查主题。
stackghost 带来了本帖最消沉的一条：他以前正是这么做的，但博客 99% 的流量都是机器人，于是关掉了。”网络已是强弩之末。既然没人会读，何必发表？”现在他只在笔记本上写探索性/学习笔记，而且他对手写的记忆保持得更好。这引出了一串温暖的回应——beej71（被 ahmadtbk 用一句”哇是他本人！”认了出来）说至少写作让自己更懂了；conradludgate 给出了关键区分：“在我的经验里，正是『为别人而写』这件事让我学到最多。它帮我清除掉那些我曾满意接受、但其实并没有证据支持的假设。为自己写时我不太会去想这些假设，但为别人写时它们就变得非常明显。” beej71 也说他有离线笔记本，但那些不会得到同样细致的梳理。dgellow 的回答最简单：”因为你想让这个东西存在。我做没人会听的音乐，我只是想让它存在。”
b800h 提供了一个有历史感的注脚：写文章以求理解某个话题有着悠久的传统，但人们会误解它——在决定支持”留欧”还是”脱欧”时，鲍里斯·约翰逊写了两篇文章，各自为一个立场做最强辩护；后来”留欧”那篇被泄露，招致他不相信自己所鼓吹的事业的指控。”但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式来确定自己对一个困难话题的立场。”zenoprax 补上了词源学的证据：essay 的字面意思就是”尝试”，参见蒙田的《随笔集》。
gpjt 提出了一个更精确的修订版规则，可能是本帖最实用的一条：”我会说（我认为这与文章本身兼容，只是与标题不兼容）更好的规则是写那些你刚刚开始理解的东西。”原因正是作者说的：刚刚经历过学习的挣扎，那段旅程还很新鲜，所以你可能比一切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专家写出更好的入门。他也指出真正的难点：”在『说清楚这个话题对我是新的』和『对冲到听起来像状态糟糕的 ChatGPT』之间找到平衡，实在很难拿捏。”
rramadass 给出了一份三档分类：（1）对话题一无所知、连基础论文文章书籍都没读过——别写；（2）已经读过一些、懂了一点但还有很多没搞懂——写，但要让人知道你的深度，这样他们才不会轻视你；你是在尝试引发好讨论、从更懂的人那里获得反馈，这对规划后续学习和缩短学习曲线是巨大帮助——中文里叫”抛砖引玉”，出自《三十六计》；（3）非常懂这个学科——写，但清楚标注面向初学者/中级/专家。
kqr 说出了很多人的隐秘恐惧：”我最大的担心是某个读者在现实中遇见我，当面就我某篇文章的主题口头考我。跟文章给人的印象相比，我会显得非常蠢！”他认为在”假装懂”这件事上，说和写有巨大区别——说不好是因为你没准备好即兴形成有见地的句子，但写作可以是可以的，只要小心为之。
kqr 之外，CurtMonash 提到自己在读到作者自称前哲学系学生之前就已经这么猜了，并分享了大学时期对他影响最大的一份作业：来自宗教哲学课的”从你之前读过的材料中选一个论证，并反驳它”。
charcircuit 贡献了一条时代感很强的反对：”这可能会降低 LLM 训练数据的质量，所以我认为现阶段这不是个好主意。”
Minor49er 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替代方案：与其写博客介绍新话题，作者有没有考虑过加入论坛？开一个论坛帖通常比写博客更简单、更不正式，而论坛本来就是为话题讨论设计的，博客则鼓励单向沟通。

（原文抓取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