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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queak 6.1 发布

文章摘要

在 Squeak 即将迎来三十周年之际，Squeak 团队发布了 6.1 版本，代号「Vanessa」——这个代号是为了纪念 2025 年去世的核心开发者 Vanessa Freudenberg（SqueakJS 的作者）。距离上一个版本已经过去了四年，这四年里项目合并了 1700 多个补丁、9000 多处方法改动，因此这份发布说明本身就是一份相当可观的文档。值得一提的是，这份 release notes 被设计成可以在 Squeak 镜像内部阅读，文中大量的「交互式示例」链接可以直接点开在 SqueakJS（浏览器里的 Smalltalk 虚拟机）中运行，所以它既是变更日志，也是一份动手探索新特性的导览。发布说明本身也从 GitHub 搬进了镜像内部，同时镜像到 squeak.org 上。

官方列出的几个重点：一是全新的树形浏览器（tree browser），用重构过的层级 morph 来导航类和分类，并集成了 Monticello 包管理，还附带五个新的外观配置项；二是Objectland 回归，这是对 2003 年那个著名的「Worlds of Squeak」的重建，里面收录了一批展示 Squeak 各种能力的彩色示例，经典的 Etoys 赛车示例被重新加回，还有「消失了 18 年」的 BlobMorph 也被复活并更新；三是对内核基础设施的大量修改与修复，涉及进程的模拟（simulation）、栈展开（unwinding）、调度以及类的 reshape；四是对检视、调试、性能分析和版本管理这一整套工具链与 UI 的杂项改进。

在 GUI 层面，Morphic 做了一轮相当彻底的树 morph 大修：改善配色与键鼠导航、重做「输入即过滤」并高亮搜索词、用 [TAB] 搜索单列、可配置的过滤模式（在当前选中项内 / 所有可见节点 / 整棵树中搜索）、递归的 find/find again（[CMD]+F / [CMD]+G）、树的自动展开开关，以及拖放时悬停一秒自动展开节点。世界（world）里现在支持把类引用、系统与方法分类、检视器字段直接拖进来打开新窗口。文本编辑器给链接加了悬停下划线，选区加引号时会自动转义嵌套引号。此外还有大量高 DPI 支持的改进：按钮、滚动面板、滑块、菜单、多选列表、树、投影、便签、Etoys 图标、游戏、日历等等都在列。

工具链方面的改动尤其密集。检视器现在允许对象贡献自定义字段和菜单项，新增 shift 元菜单用于检视字段或浏览/调试其访问器，检视超大集合时可以关闭截断显示全部元素；对透明代理对象和不可哈希对象的检视变得更安全，因为工具会避免向它们发送任何消息。调试器新增了 “send until…” 命令用于在嵌套消息发送中精确定位条件，”run to here” 可以到达块内的表达式，栈列表菜单新增「select home」用于找到深层嵌套块的 home context，还新增了 byteCodes 模式可以逐条查看和单步执行方法的 VM 指令，以及一个「simulate」按钮，用来调试 Squeak 的元循环求值器（即上下文模拟器）是怎么解释下一条字节码的——这是相当典型的 Smalltalk 式「用系统调试系统自己」。

核心语言层面，Kernel 增加了 Complex>>log、Integer>>bitInvert64、Integer>>timesCollect:、Number>>timesTwoPower: 等设施，修正了大整数与分数的 #sin/#cos/#tan 行为，修复了若干数字解析问题，并对整数位运算、整型-浮点混合运算、浮点转分数、三角函数做了优化；BlockClosure>>valueWithExitValue 支持带值的非局部退出。正则表达式引擎升级幅度不小：支持 Unicode 字面量（\x41、\u{1F388}）、字符类转义（\p{N}、\P{Lu}）、命名捕获组、非捕获组，允许可空闭包重复，新增 POSIX 风格的最左最长匹配开关，并修复了捕获组顺序问题（现在一致地按从左到右存储）。FFI 部分正在开发可在后台运行 primitive 与 callout 的多线程 OpenSmalltalk VM，新增了可配置的异常处理模式、C 声明的变长参数支持以及 ARM64 支持。版本控制方面 Monticello 与 Installer 全面转向 HTTPS，Squot 新版本支持 git revert、tag 和 co-author，Squeak Inbox Talk 发布了第一个稳定版，整合了邮件列表的 HyperKitty 归档。

发布说明也如实列出了已知问题：后台进程抛出的调试器通知可能出现「Proceed」按钮不可用（变通办法是先点 Debug 再点 Proceed）；递归的 process-faithful 调试在某些步进下可能罕见地陷入死循环；lookbehind 内的贪婪模式处理不正确；SqueakSSL 在 Linux 和 macOS 上跑 HTTPS 服务器目前不工作；Linux 上镜像可能耗尽文件描述符（需要 ulimit -n 提高上限）；Linux + Wayland 下文本 morph 可能每次点击都丢焦点。兼容性方面有若干破坏性变更，比如 Promise>>value 现在会等待接收者、DateAndTime>>offset: 修正为符合 ANSI 的语义、BrokenPromise 被弃用（promise 被拒绝时会重新抛出原始异常）。测试套件目前有超过 5800 个测试，在 CI 上三分钟内跑完。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拿到 289 分，但讨论的重心几乎完全不在 6.1 的具体变更上，而是变成了一场关于 Smalltalk 这种编程范式本身的怀旧与辩论，其中夹着一条相当尖锐的「UI 十年没长进」的抱怨线。

avaer 定下了整场讨论的调子：就像学 Lisp 会让你重新思考编程语言、学 Erlang 会让你理解并发的真正威力一样，学 Smalltalk 会让你明白「面向对象」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顺带说 JavaScript 的好东西几乎都来自 Smalltalk——这句话立刻招来一串反驳。ramesh31 追问「具体是哪些」：JS 里既没有根对象也没有消息传递，OO 部分是附带装上去的（class 并不真实存在，原型继承是事后补的），并引用 Crockford 的话说 JS 是「披着 C 外衣的 Lisp」。vanderZwan 更直接：这是在抹掉 E 和 Self 的贡献。Jtsummers 给出了相对权威的答案——Scheme 和 Self 是主要影响，Java 的语法则是「由公司指令决定的」。
kitd 说他的 Smalltalk 「wow 时刻」是那个持续运行的镜像（image）概念：开发者的工作就是不断把这个活着的系统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这条引出了整场讨论里最长的一条支线。jlokier 补充了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事实：GNU Emacs 其实就是这么工作的——你启动 Emacs 时加载的是一个构建期通过运行 Lisp 代码填充好的镜像，早年还用一种叫 unexec 的巧妙但不可移植的机制把镜像本身做成可执行文件，直到 27.1（2020 年）才为了可移植性把镜像和可执行文件分开。mike_ivanov 和 packetlost 指出所有 Common Lisp 实现都能做到（sb-ext:save-lisp-and-die），Janet、Chibi Scheme、Chez Scheme 也支持镜像式部署。
whartung 提出了一个让不少人心动的幻想：如果 Smalltalk 镜像不是靠 RAM 而是靠持久化虚拟内存支撑呢？把镜像 mmap 到一个 100GB 的文件，让操作系统去刷页。他想象把全部历史邮件当作一个全局 mailbox 数组里的一等对象，按需建索引，邮件不「在磁盘上」，而是作为对象活着。他自己也承认这大概「行不通」，而且「运行中的镜像」与「已保存的镜像」之间的界线会很危险。unignorant 回应说自己做过类似的东西：一个 git 风格的内容寻址镜像，所有东西按哈希标识，是否驻留内存决定了什么在内存里，镜像上还有一个按这种方式工作的文件系统，可以对超大文件的「冷」字节做分页；任何状态都可以以增量而非全量重写的方式保存。actionfromafar 指出这听起来有点像 GemStone/S。dev_dan_2 分享了自己 2015 年论文里的做法：用一个位于 Nil 之下、其他所有对象之上的 Proxy 重新实现 doesNotUnderstand:，先从持久化存储加载真实对象再把消息转发过去，对消息发送方完全透明；难点在集合（一次加载多少？怎么查找特定对象？）。
对镜像模型的反面意见同样鲜明。mkl 说二十年前跟着入门教程做的时候，这恰恰是他「趁还没把它彻底搞坏赶紧跑路」的时刻，从此再没碰过 Smalltalk：「我理解不了为什么定制化和不可复现会是一个理想属性。」igouy 回应说这是个误解——Cuis-Smalltalk 会记录环境中发生的所有动作（System Browser 里编辑的代码、Workspace 里执行的代码），崩溃后重启同一镜像即可恢复未保存的改动，而且一直都有把代码改动存成纯文本文件的各种方式（change set、package）。xjdjdkdjn 贡献了本帖最精辟的一句吐槽：「想象一下你继承的不是同事的代码，而是他的整台机器。然后你发现这台机器同时还是生产环境。」bowsamic 则说，从 Smalltalk 你主要会学到：操作系统那些静态而僵硬的抽象，在保护系统完整性、防止一切炸掉这件事上其实做了很多工作——很多 Smalltalk VM 依赖恢复功能是有原因的。
atemerev 起了整场讨论里最实际的一条批评线：这么多年过去，高 DPI 显示器还是没修好，UI 依然是像素化的、慢的，「这是我唯一在乎的 bug，至少十年了还没解决」。sswezey 说自己同时在盯 Squeak 和 Pharo 的高 DPI 修复。不过 mparrett 引用发布说明指出 6.1 里其实有动静了（按钮、滚动面板、滑块、菜单、多选列表、树、投影等等都改进了高 DPI 支持），sswezey 随后在 Mac 上打开镜像验证，回复说「我检查的地方看起来都没问题」。adius 和 isr 推荐了 Cuis Smalltalk（cuis.st）——它的 GUI 完全基于矢量图形，isr 强调「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硬件加速的矢量图形，连字体都是」，可以单独缩放、旋转任意窗口、按钮、文本，还能保持清晰的全 Unicode 渲染（代码里也能用 Unicode），你甚至可以把标准的系统浏览器（四个面板 + 编辑器）拆开、按自己的喜好拖放重排，然后一切照常工作。AdmiralAsshat 总结了很多人的心情：「Smalltalk/Squeak/Pharo 本该是未来，但它感觉像一个卡在 90 年代的 IDE。」而 segmondy 的回应则很 HN：「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等你的贡献。」
davexunit 问 Morphic 架构有什么好的书/论文/博客可读，引出了本帖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条回复。DonHopkins 梳理了完整谱系：Self（1992，Smith & Maloney）→ Squeak 移植（Maloney & Ingalls，Etoys/Scratch 1）→ 两个独立的 JavaScript 重新实现，外加通过 SqueakJS 实现的浏览器内 Squeak。他强调 Self 的 Morphic 不是传统类层次结构，而是并行的 traits 对象（共享行为）加原型（结构），实例通过 parent* 槽委托并做「copy-down」差异化原型；自下而上的工作方式是：复制一个 morph、调整它、再把共享行为抽取到 traits 对象里。而 Squeak 的移植版是单继承的 Smalltalk 类，更接近大多数人说的「OOP UI 工具包」。JavaScript 世界里两个常被混淆的 Morphic 实现分别是：Dan Ingalls 的 Lively Kernel / Lively Web（约 2008，Sun）——完整的活系统，带 Halos、序列化、scrubbing、connector、约束，外加 IDE、parts bin 和世界持久化；以及 Jens Mönig 的 morphic.js（约 2010，用于 BYOB4/Snap!）——一个约 1.3 万行的单文件 Canvas 内核，包含 World/Hand/stepping/脏矩形、模板剥离、带惯性平移的 ScrollFrame。他还提到关于多继承：两个 JS 移植版都没用，Self 的 Morphic 其实也基本没用，LK 靠显式的 Trait 组合层「作弊」，Snap 靠 Squeak 风格的复制（fullCopy、isTemplate 剥离）「作弊」——那种「活」的感觉来自可复制的 morph 树和共享行为，而不是多继承。有意思的是这条长评论一度被 flag 成 dead，srean 和 Jtsummers 都 vouch 过但无效，Jtsummers 注意到它在只有 4 分钟大的时候就已经是 [flagged][dead] 了，怀疑是用户误操作而非自动审核。
uncircle 把话题推向更宽的范围：Lisp、Forth、Erlang、Smalltalk、Rebol，这些「能倍增你对编程本质的洞察」的语言太容易被遗忘了，可惜很多人在第一个就止步，更多人连 Python 和 JavaScript 都没走出去。ux266478 打趣说这种感慨很有意思，因为清单永远不完整——你忘了强大的 Prolog，Tcl 当然也该在里面。skydhash 给出了一个很好的概括：这种感觉就是你会意识到计算是符号操纵——道理很显然，但要真正流畅地运用很难；用 C 之类的语言你离机器太近，很难领会符号操纵，而在 Lisp、Prolog、Smalltalk 式 OOP 这些范式里，你开始用符号及其操纵来设计方案，而不是用值和具体动作，一旦开始这样做，你就在解决问题的阶梯上上了一级——解决的是一类问题而不是一个具体实例。iLemming 则反驳「Lisp 被遗忘」的说法，举了 Nubank（用 Clojure 做主力，2019 到 2025 年从约 1200 万客户涨到 1.31 亿）以及 Apple、Walmart、Netflix、Cisco、Amazon 用 Clojure、Google 和 Grammarly 用 Common Lisp 的例子，还特意提到 GitHub 语言统计里 Emacs Lisp 排名之高「简直离谱」——一个纯粹为文本编辑器而生的配置语言，新包每天都在发布。
Decabytes 说他最爱 Smalltalk 的一点是能在运行时检视代码，尤其是从 GUI 直接检视：「我好奇这个按钮的代码在哪」，一点就直接跳到代码。eitland 回忆说 Java Swing（以及 Visual Basic）当年也能做到类似的事——虽然不是运行时，但你可以在 IDE 里右键对象直接跳到点击/双击/右键处理器；他补充说，现在的 Web 应用更好看也更容易升级，但在开发者体验和 UX 上我们一路丢掉了很多东西。
taolson 现身说自己是 Alan Kay 团队还在 Apple 时期的 Squeak 早期贡献者，并注意到 SameGame——第一个用 Morphic 实现的游戏——至今还在镜像里。mannycalavera42 只回了一句：「多讲点故事！」
pkphilip 问新手该从哪开始（Pharo？Squeak？Common Lisp？），xkriva11 推荐了 Pharo 的 MOOC 课程；brabel 的提问则引出了对 Glamorous Toolkit 的一段讨论——有人第一反应是抗拒它首页扑面而来的 AI 营销，但 brabel 澄清说 GT 本身跟 AI 无关，它是目前最现代的 Smalltalk 浏览器，用起来非常有趣，他不再用它只是因为内存占用偏重（启动就要 1GB 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