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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teway 2000 在 90 年代那些滑稽到离谱的广告（下）

文章摘要

这是 newsletter《Such Bad Tech Ads》关于 Gateway 2000 的下篇，副标题点明了全文脉络：「从质朴可爱的草根营销，一路滑向没有灵魂的企业推销。」作者 rfarley04 每个月花几十个小时从 Archive.org、byte.tsundoku.io 等处翻找 90 年代计算机杂志的广告原件，然后把它们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Gateway 2000 是 90 年代美国最有辨识度的 PC 品牌之一：总部在南达科他州北苏城（North Sioux City），奶牛斑点纹的包装箱是它的招牌，创始人兼总裁 Ted Waitt 是个不加修饰的狂人——他向《纽约时报》吹嘘自己「在全世界最好的酒店里拿肥皂碟当烟灰缸」，说自己挑 1990 款保时捷 Carrera-C4 的理由是「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辆能敞篷在雪地里跑到时速 160 英里的车」。这种毫无节制的性格，恰恰是公司六年做到十亿美元营收的底色，也贯穿了它的营销策略。

文章按时间线展开了几组标志性广告。1993 年 7 月《PC Computing》上的「486 Fest」跨页整整 11 页，塞进了 28 个毫无必要的「派对理由」小标题、十几个农场谐音梗，以及一张 2000 名 Gateway 员工在奶牛斑点总部前的合影。前 PC Magazine 编辑 Lance Ulanoff 回忆，Gateway 2000 当年经常投放 8 到 12 页的广告插页，主题不是牛就是冷笑话，或者两者兼有。

1993 年公司在都柏林开设首个国际总部，通过邮购方式进入英国市场，随后意外地完成了 IPO——发行价 15 美元，两年后翻倍，Waitt 由此成为美国最早的科技亿万富翁之一。到 1993 年 12 月，Gateway 已经在《Byte》上刊登 26 页的圣诞广告。

真正开始「变坏」是从 1994 年起。作者点评 1994 年 2 月《Byte》那组广告时列了几条罪状：站在画面一点钟方向的女性眼神里那种「宇宙级的倦怠」；戴墨镜男的猥琐凝视；用整整一页去纪念一位已故客户这种极度扫兴的操作；以及历史语境——当时 Gateway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企业化，也更被客诉困扰。SEC 公开文件显示，公司超过一半的生意来自老客户复购或老客户推荐；为了守住基本盘，技术支持人手翻倍、一年保修延长到三年、备件改为次日达、电话线 24 小时开通。与此同时一份市场调研称 87% 的潜在买家对 Gateway 2000 几乎一无所知，于是才有了这种「广撒网」式的品牌轰炸——比如让凯撒大帝一边被刺一边买桉树润唇膏，配文「有时候你很难知道该相信谁」。

1995 年 2 月《PC World》那组仿肥皂剧广告，被作者认定为「坏广告」的完美样本：整整 230 个词花在角色 Simone 的「精神分裂发作」、公开裸露和吃错药上，才终于提到第一条硬件规格；再加上顶部的白字压黄底、底部藏在阴影里的黑色电话号码——「三重灾难」。1995 年 3 月《Computer Shopper》的《As The Hard Drive Turns》则被作者称为「坏科技广告的巅峰」，房产经纪 Julia 对着施工工人 Trevor 求爱，而 Trevor 只顾念叨 P5-75 的「彪悍配置」。这些广告通常是十几页里若干条松散关联的小短剧，有时连续两个月刊登、中间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改动。

文章也记了一个很能体现 Waitt 性格的细节：有一次广告是信封形式，抽出插页时画面会从黑白变成彩色；Waitt 听到每份 3 美元的报价后大怒，改为在当地印刷，然后花钱雇教会团体、业余时间的员工和临时工手工组装，最终成本「远低于」原报价。作者顺带调侃：当你的私人助理是公司所在城市的前市长时，组织这种事并不难。

结尾是明确的下坡路：1995 年 8 月《PC World》的《Agent 2000》里，Waitt 亲自出演特工，作者觉得索然无味——早年的酒吧场景、罗宾汉造型讲的是「极客小人物逆天改命」的故事，而这一次是一个装备精良的富有老手轻松吊打 B 级片喽啰。1996 年公司上线首个网站并开设线下门店；1997 年为了「提升形象」开始弃用标志性的荷斯坦奶牛元素；1998 年从名字里去掉「2000」，总部迁往圣地亚哥，好让 Waitt 能多待在拉霍亚山顶那栋 16000 平方英尺的宅子里。他 2007 年对《苏城日报》承认：「如果有一件事我一定会重做，那就是整个圣地亚哥这档子事——那大概是最大的一个错误。」Waitt 于 1999 年辞职，此后产品一代不如一代，互联网泡沫破裂摧毁了资产负债表。今天你仍然能买到 Gateway 电脑，深圳制造，只在 Walmart.com 独家销售——但再也不会有 12 页的跨页广告，你也没法再吹嘘自己拥有一台「来自爱荷华的电脑」了。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拿到 121 分，评论区几乎变成了一场大型怀旧现场，主要围绕三条线索展开：童年记忆、Gateway 的员工/售后真实体验，以及「这些广告到底算不算烂」的争论。

gammarator 定下了整个讨论的基调：作为 90 年代中西部的小极客，看到那个奶牛纹包装箱送到家门口，比过圣诞节还开心——「因为圣诞节每年都有」。他说自己至今还记得新电脑的味道。
raldi 贡献了全场最精炼的一句吐槽：「『这是我见过最烂的广告。』——『可你还是看了。』」1970-01-01 接过话说，我们三十年后还在讨论它们，那它们就是好广告；把当下的审美当成「正确品味」、把不合口味的一律判为拙劣，这种批评方式本身有问题。
rfarley04（作者本人）下场回应了这个质疑，引用了自己另一篇《什么算坏广告》的定义：他承认为了好玩会夸大 80 年代科技广告的「坏」，但怀旧的广告和有效的广告是两回事；今天的广告之所以令人沮丧，恰恰在于它们又平庸又比那些更活泼的前辈更有效。这些老广告现在看很有趣，创意也远胜当下的营销垃圾，但它们仍然是长达 12 页的营销噱头。
massysett 读完仍不同意：这些广告的目的不是让你今天就下单，而是当你真要买电脑、在杂志封面或商场门店看到这个牌子时，能说一句「哦我听过这家」。12 页的噱头能建立认知度，两页规格表不能——「我记得 Gateway 和 Midwest Micro，却记不住《Computer Shopper》里成堆的报价单，这本身就是证明」。
sgarland 指出文章末尾把 Gateway 说成「爱荷华的电脑」有误，总部在南达科他州北苏城（作者随后澄清那是对 1987 年首个广告标题「Computers from Iowa?」的致敬）。他父亲 90 年代中后期在 Gateway 工作，福利相当不错：可以借笔记本回家玩，公司还会以「继续任职 N 年」为条件送你一台 PC——他家拿到的是奔腾 III 550MHz。
这条评论意外引爆了本帖最长的支线：addaon 追问「用一台 PC 换取多年不得离职的合同，这在美国合法吗？听着离契约奴役很近」。majormajor、Aurornis、rcxdude 等人解释这本质上就是签字费/留任奖金的常规结构——先给钱，提前离职就按比例退还。to11mtm 则爆料某按揭公司（后被指认为 UWM，United Wholesale Mortgage）的「People Promise」更过分：形式上是贷款，中途离职或被解雇要全额偿还，熬到期满后被豁免的部分还要缴税，而且不签就不录用；他强调低时薪岗位也被套进同样的协议，心理压力完全不同。
ecliptik 讲了本帖最动人的故事：他父亲出差回来后在公司电脑管理员的建议下买了那台 486DX2-50MHz「Integrated VESA System」，而拨打 Gateway 2000 的 800 客服热线，是他理解计算机的起点——他至今感谢那些愿意耐心对待一个 12 岁孩子的客服。他保留了那颗 CPU 至今，最近还找到一台类似的 486 机器，用 Claude 把 Cave Story 移植到 DOS 上跑（并给出了 FPS 基准测试矩阵，Pentium Overdrive 83MHz 约 30fps，486DX2-66MHz 约 20fps）。
redm 回帖说自己 90 年代做过 Gateway 2000 技术支持，「很高兴听到你有好体验」；当年的要求是既要快又要真解决问题，隔着电话做到这点比听起来难得多。niwtsol 也回忆自己小时候插错型号的内存烧了主板，客服显然看穿了真相却网开一面按保修换了新主板。
但也有相反的经历：opo 说自己买的 Gateway 硬盘几周就坏，两次通话每次等待 45 分钟才让对方承认是硬盘问题；寄来的是一块裸盘，他得自己花一个周末重装 Windows 和驱动，还先被收了费、寄回旧盘才退款，邮费自付——「一家烂公司，去了正好」。
关于「美国制造」的成色，mrloopex 直言 Gateway 不过是把中国来的零件搭起来，90 年代美国本土根本没有量产 PC 组件；timcobb、monocasa、panick21_ 补充供应链更多在台湾、日本、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Foxconn、华硕、微星、技嘉都是台厂。Theodores 从英国视角补了一刀：英国版 Gateway 2000 台式机配 Sony 在南威尔士产的特丽珑显示器，整机邮购、公司注册在都柏林，跟苹果、戴尔一样是避税结构，机器上根本找不到「Made in USA」标签；不过他自己也买了一台，对那块特丽珑很满意。
若干条对广告本身的评价：Mistletoe 认为相比今天被焦点小组反复打磨、如今还要经 AI 抛光的「无灵魂灰色黏液」，这些广告像一次精神清洁；gidellav、doctorzook 表达了类似看法——宁可要又烂又有趣的广告，也不要现在这种无菌的企业设计。t-writescode 感慨「年轻人太容易觉得尴尬了，有个性是好事」，monocasa 回了一句被很多人赞的话：cringe 只是心智的牢笼，「我生于 cringe，长于 cringe，也打算带着笑容被埋进用我的 cringe 做的盒子里」。
fenestella 从商业角度总结：奶牛纹是为一个同质化商品行业建立亲切身份的教科书案例；TheOtherHobbes 补充说 Gateway 投的不只是 PC Magazine 而是每一本 PC 杂志，版面价格高得惊人，必然谈了巨额折扣——但 PC 杂志的读者本来就是准备买 PC 的人，这种精准的小众投放 ROI 一直很划算。
硬件周边的细节也被翻了出来：ratana 怀念那块带宏编程功能的键盘，duxup 指出那是 Gateway AnyKey；srj 说自己还留着 Gateway 的泡沫奶牛，EvanAnderson 则回忆有客户买了大量 Gateway PC，攒出一个塞满泡沫奶牛的「牧场」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