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前是怎么找工作的：一则报纸分类广告的故事
文章摘要
David Friedman（Ironic Sans 通讯作者）2026 年 8 月 11 日的短文，是一次关于记忆真伪的小型考古。
故事的起点是他职业生涯早期的一次成功：2000 年，他成为 Polo Ralph Lauren 的内部摄影师。那是他的第二份全职摄影工作，第一份在佳士得拍卖行；Polo 开出的薪水是佳士得的两倍，接受这个职位毫无悬念。对一个到纽约没几年的年轻摄影师来说，找到这样一份看似梦想中的工作，感觉棒极了。
但回头看，最有意思的一点是他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通过一件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遗物——报纸上的分类广告。
至少，这是他多年来一直讲的版本。他说自己是在《纽约时报》的分类广告里看到那则招聘的。真的是吗？记忆是会变的。也许不是《纽约时报》，但他觉得就是；还能是别的什么呢？还是说，这个故事他讲了太多遍，以至于把记忆改写成了它本来不是的样子？
于是他决定去验证。作为《纽约时报》订阅者，他可以通过 TimesMachine 访问 150 年的报纸扫描件。而他恰好又是个数字囤积癖：1997 年以来收发的每一封邮件都留着；所有高中和大学的笔记本与论文都扫成了 PDF，以便长期保存和搜索（万一哪天真想知道自己高中时怎么评价《了不起的盖茨比》呢）；父母存在箱子里的童年物品全部扫描后把纸张回收掉。他说自己现在更可能去引用硬盘里能找到的东西，而不是两千英里外某个箱子里的东西。
所以他很快就在自己的档案里找到了当年申请这份工作时写的求职信，从而得到了一个大致的日期，可以去检索时报的分类广告。
结果他找到了，而且没花多久。他猜那多半是周日报纸，因为那是他最可能真的去买报的日子；于是他打开求职信日期之前那个周日的 TimesMachine 存档，翻到招聘版，找到摄影师（Photographers）的「P」栏目。他说自己重新体会到了当年翻分类广告找摄影工作的那种挫败感：大多数招聘不是他想要的那类摄影工作，总有招学校毕业照摄影师的，还有那些其实不太需要理解构图的活儿——在他看来只是「碰巧要用到相机」的工作。但他一直翻下去。
然后它就在那儿。2000 年 1 月 16 日。扫描件不太清晰，但内容是：
摄影师 知名时装公司招聘专职摄影师。拍摄对象包括陈列室内景、橱窗以及产品。须能熟练使用 4x5 相机。工作量大。福利齐全。请将简历传真至 CWP 212-[电话号码]
CWP 是那位后来成为他上司的女士的姓名首字母缩写。
不过接下来才是他真正怀疑自己记忆的地方，有两件事看起来根本不可能：
第一，他记得自己查了那个电话号码，发现它属于 Polo Ralph Lauren，所以他很兴奋地去应聘，觉得自己有优势——他知道自己在向谁申请，而不是一个笼统的「知名时装公司」。但这真的可能发生吗？他当时能去哪儿查？Google 那时已经存在，但它会索引一个传真机的号码吗？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他对这段记忆存疑。
第二件更离奇。他几乎可以发誓，那位未来的上司在他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了言，大意是：「你好，我是 Ralph Lauren 的某某某。我刚看完一大堆（butt load of）简历，想请你来面试。」但在他拿到工作、逐渐了解她之后，他实在无法想象她会说「a butt load of resumes」。可他真的记得就是这么说的。可惜他没有把旧的答录机磁带一并数字化。
结尾是个小小的自嘲：他把这个故事讲给别人听，对方说「你该发到 LinkedIn 上！」他想「对啊！这完全是 LinkedIn 上的人会读的东西」。然后他想起来，他不是那种会在 LinkedIn 上发东西的人——但他会发给读这份通讯的各位。最后他问读者：你有没有通过报纸分类广告找到过工作、约会对象、沙发或者别的什么？讲给我听。
HN 评论精华
165 分、138 条评论。这是本期讨论气氛最好的一篇——几乎没有争论，整条评论区变成了一场大型「前互联网时代求职回忆」的接龙，夹杂着一小股对「那时候是不是更好」的严肃分歧，以及若干关于报纸招聘广告在今天的黑暗用途的犀利提醒。
回忆接龙：那时候找工作是什么样
- sosodev 贡献了最受欢迎的一则：他有个老同事说自己 60 年代进入软件开发的方式是——走进一家 IBM 办公室问有没有工作。他没有高中以上的学历，也没碰过计算机。对方让他做了个能力倾向测试，然后他在大型机上干了几十年。
- beezlebroxxxxxx 补了历史注脚：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人都把操作计算机的工作视为文秘性质的工作。计算机在工作中的地位、以及从事计算机工作的身份地位，此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 drmpeg：1981 年他在硅谷的第一份工作，来自《圣何塞水星报》上一则「盲」广告（不写公司名）。那是一家做半导体老化炉的古怪公司（当时主要是 2164 内存芯片）。他在那儿很开心：采购经理是个苏格兰人，在一间带吧台的小会议室里办下班后的饮酒俱乐部；他当时才 24 岁、疯狂加班，晚上七点喝几杯啤酒再回去写几个小时 8080 汇编。他还和 CEO、CFO 一起抽过几次大麻（CFO 一头白发，年纪不小），项目做完时 CEO 送了他一大罐自家种的大麻当礼物。「那家公司和那栋楼早就没了。现在是 Google 的停车楼。」
- nabbed：1980 年代中期他回应了报纸上一则 C 语言程序员的招聘。发广告的团队对他的简历不感冒，但把简历转给了公司内另一个团队，那个团队录用了他，他在那家公司待了 14 年。「和作者不同，我把那则广告在盒子里存了 35 年，然后扫描了它，把纸扔了。」他补充：当年寄给他们的简历是在印刷店印的。
- xtracto 讲了 2003 年墨西哥的版本：还差一年毕业，朋友在一家美国人开的酒店预订网站公司工作，帮他引荐。那是家 Microsoft 系的公司，主要写 VB，当时刚进入 .NET 时代；因为他是时间充裕的学生，就自学了 C#。他到那间小办公室，朋友把他介绍给「老板」（一个毕业才四年的人），对方给了他一道 C# 写 CRUD 的编程题，用公司借的台式机做（那时墨西哥笔记本还不普及）。他一小时就交卷了——对方原本安排了四到五个小时。几天后朋友让他打电话过去表示兴趣，结果他打过去时他们正好在开会讨论他和这个职位，最后决定让朋友当他的师父兼上司。他回忆那是个不错的地方：整个团队最多八个人（开发、做 Flash 的设计师，还有那位兼卖早餐 burrito 的会计女士），办公室就在海滨步道旁，可以出去到海滩上。「面试过程完全是私人化、脚踏实地的，不是现在那些疯狂的东西。这件事对我影响很深，之后每次我要招人，都试图复现我当时的感受——我紧张得要死，但兴奋于展示我会什么。」
- Pawel_SkimmIQ 提供了最短也最有味道的一则：90 年代初的波兰，他在一家波兰-意大利合资公司工作，会计用的是一个 DOS 下、用 Clipper 写的 ERP 程序。当时没有互联网，所以供应商的顾问必须亲自到办公室来。那位顾问是个年轻女性，后来成了他的女朋友，把他拉进了 ERP 这一行。「女朋友走了。ERP 留了三十多年。」
- bluedione 复原了完整流程：你把简历寄出去（当年一个「hack」是亲自送上门），过几天或几周会接到电话；如果你已经有工作，那么白天在家的某个人替你接电话并记下 HR 的留言（或者他们在答录机上留言），然后你才约时间去面试或回电约时间。
- andyjohnson0 说当年也要做编程测试——只不过是指出打印在一张行式打印纸上的 C++ 链表实现里的 bug，「因为没人会为了你的面试把一台 Sun 工作站搬到会议室去」。freedomben 记得一场 Java 面试是「告诉我们你会怎么改进这段代码」，附几页打印出来的代码；QuercusMax 2004 年做过纸质编程测试，是数据结构类的选择题，对任何有点技能的人来说简单得好笑（他们三个月后才给他 offer，那时他已经在别处上班了）；eloisant 只留下一句「或者在白板上写代码。天啊我恨这个」。
- 关于简历纸张的一整套失传礼仪：ogou 回忆当年被告知纸张质量很重要，信封要有和简历纸相同的高档水印；喷墨打印的简历不受欢迎，因为当年画质差、分辨率导致字体的抗锯齿看起来很怪——「请只用激光打印」。Tangurena2 补充建议是用重磅证券纸（bond paper）打印，好让你「看起来是上流社会的」。loloquwowndueo 泼冷水：激光打印机对刚毕业的穷小子来说贵得离谱；他 1993 年的 Canon BJ200 打印质量堪比 LaserJet II——只要用略带光泽的纸（防止洇墨）并且每张纸等一会儿让墨干。
- II2II 补上了作者「怎么查传真号属于谁」那个疑问的答案：你可以去图书馆查商业名录——类似黄页但面向企业而非消费者；纸质版按行业划分，电子版（CD-ROM）可以检索。它也是寻找未公开职位的工具，因为这些名录似乎就是为打推销电话（cold call）而设计的。
- kmoser 说他 1990/91 年（万维网之前）做过一个把电话簿电子化的项目，客户买了包含纽约三州地区（NY、NJ、CT）全部白页的 CD-ROM，按姓名和/或号码检索都很容易；等万维网出现几年后，反查号码就变得稀松平常了。
- dn3500 更具体：2000 年你可以去图书馆查 Polk 名录，每个行政区一本，有按字母、按街道地址、按电话号码三种编排。今天你仍然可以去图书馆用它们，比如你想知道 1926 年麦迪逊大道 867 号是什么，或者谁的电话号码是 PENnsylvania 5000。
- clintmcmahon 提到另一种当年的方式：带着一沓打印好的简历去本地招聘会。zippyman55 回忆自己在这种场合的面试是：「我叫某某某。我是专业人士，我想为你们工作。」对方回答：「我们看得出你是专业人士，我们希望你来为我们工作。」「现在难多了！」
- subpixel 补充：不只工作，纽约的公寓也是这么找的——不过是在《村声》而不是《时报》上。georgemcbay（1999 年前后住在纽约）回忆当时的实际流程是：用报纸分类广告找一个中介，再由中介去找公寓；绝大多数真实房源都被把持在中介体系内部，导致雇一个中介（以及付一笔离谱的费用）实际上成了在合理时间内找到住处的必要条件。
- thataccount 想起了 Thrifty Nickle（免费分类广告报），说那时候什么都能在上面找到，包括你的下一辆车。arnonejoe 给出了时间线：招聘分类广告一直延续到 2000 年前后；MonsterBoard（Monster 的旧称）是最早的在线求职平台之一，然后 Dice 出现了——他当年靠 Dice 找到过不少不错的合同活。
严肃的一支：那时候真的更好吗
- tayo42 起了个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感觉互联网起飞前生活更简单；现在那个人大概要和一大堆更有才华、愿意拿更少钱的人竞争。
- Aurornis 给出了这条线索里最完整的反驳，也是整串里被讨论最多的观点之一：生活对「知道世界如何运作的人」更简单。如果你运气好，有对的父母、朋友、亲戚和同学指导你理解世界怎么运作，那时候是容易的——你知道去哪儿找、怎么呈现自己、该说什么，因此面对的竞争更少。但一个非常有才华、却困在不知道如何找到并正确申请这些工作的处境里的人，那时候非常难：在每一步上，你都会相对于那些有社交网络喂给他们这些信息的同龄人而失去晋升机会。「如果你是更有才华、渴望工作的那批人之一，现代生活对你其实更简单了。人脉好、被父母精心培养的优势依然在，但当所有人都能在网上找到建议时，这些优势被削弱了。」他说自己成长于这个转变的临界点上，很难传达当年在没有身边人提供最新信息的情况下，连「面试怎么准备」「面试该怎么穿」这种简单事情都有多难导航。他还举了具体例子（并声明自己其实成长条件优越）：他当年不知道居然有专门讲怎么应对编程面试的书，一开始以为只能靠把编程本身练得非常好，于是照着第一次面试见到的题型给自己出题练习——而今天，一个人读完大学进入面试流程却不知道技术面试长什么样、没机会练习，是不可想象的。
- beepbopboopp 提出他自称的「不受欢迎的观点」：那套体系对雇主和雇员都明显更好。它同时是努力程度和呈现能力的过滤器，既减少了候选人过载从而能给每个人更多注意力，又能让那些传统简历资历上显不出来的多样技能被看到；而且因为再来一次很麻烦，公司更愿意在员工身上投入。对员工也好——就像在约会软件出现之前，商业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在找「信托基金 + 一米九六 + 蓝眼睛」的等价物。
- warkdarrior 提出「第二个不受欢迎的观点」：那对所有相关方都更好，但它把就业市场限制在地理边界内——人们不会申请其他州/国家/大洲的工作，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那些招聘。
- slopinthebag：年纪越大越觉得互联网因为这类效应而是巨大的净负面。另一个例子是二手车买卖——互联网之前它是本地的，找到在售车辆需要花力气；现在拜互联网所赐，我们有了在 FB Marketplace 和 Craigslist 上扫荡、把所有便宜货买断再加价倒卖的「hustler」。
- spicyusername 的调和版本：简单和便利常常是负相关的。过去的生活确实更简单，但那不必然意味着更好，只是不同。「我相信未来的发帖者回望今天这些年头时，也会对这样那样的事物怀有同样的深情。」
- keybored 对整个怀旧话语提出了一种更根本的反对：他说自己受够了硅谷式的「我已改行务农/做木工」的怀旧派（明确说是针对这一现象整体，不针对回复对象）。「现代计算是有毒的。互联网是垃圾。而这全都是被设计成这样的。计算不必是垃圾。我知道，因为大量本地计算方案好得很——好到我几乎不用去想它们，它们就是替我省时省力。」他承认猫已经出笼、时间无法倒转，但坚持认为计算并非天生就令人异化、耗尽生命，或者注定被世上最糟糕政权的间谍渗透——「那只是那些搞木工业余爱好、用翻盖手机的硅谷程序员的想法。」
- decimalenough 提供了一个技术性的历史注解，正好解释了作者当年的优势：在那个年代，广告里「熟练使用 4x5（大画幅胶片）相机」这条要求会筛掉大量候选人。那是很艺术、很小众的东西，需要昂贵的器材（哈苏或同级）和更昂贵的胶片（每次曝光大约 1 美元）。而今天，人人口袋里的手机都能免费拍无限张高分辨率照片。
今天的黑暗面：报纸招聘广告还在，但用途变了
- yonran 观察到报纸至今仍有招聘版，比如 Amazon、NVIDIA、DoorDash、Tesla、Chewy 都在登，「不过我投过去一直不太走运……」
- Den_VR 一句话点破：「啊，是的，H-1B 打勾用的广告。」
- calculatte 说得更完整：那些职位不是给你的。它们在分类广告上刊登，是希望没人回应——整套操作是为了走「劳动力市场测试」，好让他们已有的签证员工拿到绿卡。
- pudgywalsh 早在讨论开头就给这篇文章起了另一个标题：「科技公司 HR 部门如何操纵 PERM 职位系统：一则报纸分类广告的故事」。
- fragmede 的玩笑最好：「按这篇文章的说法，你应该试试把简历传真过去。你试过吗？」
- mustafak99：在他看来现在的招聘流程完全坏掉了，成了一场 AI 军备竞赛——一边是用 AI 批量投递、简历全是 slop 的人，另一边是招聘方用 AI ATS 做同样的逆操作。Terr_ 补充说，比无差别海投更糟的是欺诈型申请：申请人在面试中说的不是自己的答案、面试里的人根本不是申请人本人，有时那个人压根不存在。
- froindt 说朋友最近求职时惊讶地遇到一个线上职位要求邮寄简历。他顺势设想了一门生意：一个用 LLM 按职位描述定制简历（这部分已经现成）、同时集成「把这份简历寄出去」功能的服务——默认是普通打印纸平信，加钱可以要卡纸、粉色纸，以及加一点香味「增添一点特别的东西」。
- Ozzie-D 做了整串里最好的总结，把 IBM 那则轶事提炼成一个论点：旧体系问题很多，但它有一件事做得很好——它逼着流程以快得多的速度从「这个人能不能干这活」走到真正把答案找出来。你走进去，他们给你做个能力测试，测试结果就是决定。「我们不知怎么搞出了一套信息更丰富、却更不擅长回答那个基本问题的招聘流程。你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完整 LinkedIn 履历、他的 GitHub、他的博客文章、他的会议演讲，然后依然完全不知道他在这个岗位上会不会有效。信噪比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杂项趣事
- 关于那句「a butt load of resumes」，krackers 猜测也许上司说的是「bulk load of resumes」，被作者听成了更好笑的版本；jagged-chisel 猜「boat load」；JoshTriplett 认真解释这是常见表达，还开了个度量衡玩笑——如果说话的人比较俏皮，可能会问你说的是英制 buttload 还是公制 buttload：英制 buttload 大致基于历史上某个著名臀部的理想化尺寸，而公制 buttload 则暗示存在一个铂铱合金的标准臀部原器。vharuck 一本正经地给出了词源链接：butt 是一种拖车/桶，一 buttload 等于 48 蒲式耳。
- mikestew 在最前面提醒说，HN 的标题机器人把原标题《How We Used to Get Jobs》改坏了；tomhow（HN 版主）回复「已修复，谢谢」。
- rzzzt 用一句反问开启了一条玩笑支线：「直视对方眼睛、有力的握手、散发自信？」ricardonunez 接梗：「还要先未经许可走进大楼，然后说不给我工作我就不走。」jimt1234 则贡献了一个真实故事：多年前一次重要面试，两天前他骑车摔断了右手一块骨头。他不想打着石膏去面试（怕对方觉得「这人不靠谱」），就把石膏剪掉了。那天他面了大约十个人，每个人都想给他一个「有力的握手」。「疼得要死，但我必须保持镇定。我拿到了那份工作。而且我在这儿快 25 年了。:)」
- aksss 对文章本身的评价很到位：「非常自得，而且理应如此。就像你终于用上了车库里那块存了很久、专等这一刻的边角木料，或者从那个公制螺纹螺栓抽屉里翻出一颗恰好救了你手头项目的螺丝。你看，一切都值了，这就是我们这么做的原因。作者的数字保存和在线工具使用也是一样。读起来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