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k HN:还有人觉得现在做什么都没意义了吗
文章摘要
提问者 ramesh31 用一连串反问抛出了这个话题:新的软件发布?谁在乎。学新的计算机科学概念?无所谓。准备下一场面试?那份工作一年后可能都不存在了。做那个副业项目?没人会在意,它只是又给那座「slop 之山」添了一铲,而且给你装杂货的小哥也能做出来。一切都被 AI 做完、做熟了。他给出的类比是全场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这感觉正像在游戏里开了作弊码——你什么都能做到了,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们全部的目的和生活乐趣被拿走了」。
这条提问拿到 292 分、123 条评论。需要说明的是,它并没有变成一场技术讨论——这是一次相当直白的集体情绪表达,回答横跨存在主义哲学、职业转型经历、AI 泡沫判断和「去看医生」的现实建议。评论者 paul7986 还专门问了一句:这条 Ask HN 拿到 116 分并且上过首页,为什么从首页、第二页乃至更后面全都消失了?在他看来这对 HN 相当大一部分读者是重要话题。
讨论中浮现出几条清晰的立场分野。
同意并把痛点讲得更具体的一派。bm3719 提出一条他觉得还没人列进「AI 讨厌清单」的副作用:AI 挤掉了其他一切讨论——大家不再聊语言、协议、算法、架构了,因为不确定这些还重不重要,而且很可能怀疑它们已经不重要,于是索性不聊;更糟的是我们写下的任何东西都会立刻被吸进 AI 的 embedding,被匿名化、与人类来源剥离,最多在向量泥浆里推动某个角落,「也许有人提的问题受了我们内容的影响,但如果他要感谢谁,他会感谢 Claude」,这大概就是被彻底商品化、彻底与自己的劳动疏离的感觉。这段被 solarized 直接称为「房间里的大象」。preg_match 说语言这一块最让他难受:LLM 让语言选择变得不那么重要、重写变便宜是好事,但他热爱语言和语言设计,「想到我们正在向训练数据里最常见的那几种语言收敛,而不考虑开发者的人机工程和语义,就很难过」。Nathanba 说成就感被整体贬值了,不限于语言或架构——他在工作中提出想法时也感到认可变少了,「AI 也有想法,你的想法能好到哪去?我们已经淹没在 AI 的想法里」。millipede 指出最痛的是乐趣消失,而且这形成了一道人际裂缝:那些喜欢把一切 slop 化的同事和朋友似乎乐在其中,「他们本来就没真正喜欢过编程,只当它是一份工作」。purple-leafy 的比喻是「快时尚」:他最近产出了大量东西,但全都浅得可怕,连系统工程和底层代码都变成了快时尚、派生垃圾,朝虚空乱扔。raytopia 说最糟的是对新东西的怀疑本能——你无法判断有人是否真的动过脑子;他还追问机会成本:如果大科技和投资人没把 1.5 万亿美元投进「一台根据输入输出最可能 token 的机器」,我们本来会得到什么?
指出这是内在动机 / 外在动机之别的一派。kranner 说他做项目是内在动机驱动——他想让这些东西存在,享受探索问题空间,AI 加速了他的能力所以很棒;如果他只有信誉和金钱这类外在动机,AI 才会造成负面影响,而且他并不真信别人能靠 AI 抄近路做出他的东西,因为真正的解法极其细腻:照顾无数边界情况、CPU 和内存性能过关、UX 引导用户绕过附带复杂度直达目标。这条被 happytoexplain 有力地反驳:AI 不只是加速,它在我们被经济逼着采用的那种用法下改变了最终产物——广泛铺开、靠测试而不是逐行审查来支撑;「我做的东西」和「别人(或别的东西)做而我只当经理」是不同的产物,我知道它的架构,但那个东西本身无法被内化,它更不有趣,虽然要求更少思考却更有压力,而且审查代码本来就比写代码无趣。他还驳斥了「不喜欢 AI 就说明你只在乎钱」这一暗示的荒谬:他不会饿死或流落街头,但真可能失去现在的房子,那会让他抑郁;找一份短期内能学会、多少还喜欢、最终又能付到原来 75% 薪水的工作,实际上不现实。xpct 也说他真心享受过「精通一件难以被取代的事」,那种路径还在但已经变窄了。maplethorpe 插了个哲学抠字眼:「我想让它存在」难道不正是外在动机吗?
转向别处找意义的一派。diydsp 的回答被多人称为最好的一条:这是一种自我之死(ego death),应当严肃对待——我们在社会中的位置被像杯子里的骰子一样摇乱了,甚至可能没人在意要把它们倒出来看点数;「没人看着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人?」像任何死亡一样它会重排你的价值观,而秘诀是你必须自己制造意义,这很可怕但别慌,你实际上是被迫成为了彻底的不从众者,而自我通常会重新组装起来,只是有点不同、有点更成熟。wanderingpixel 补充说存在主义是一条路,也可以转向加缪:接受生活没有终极意义,然后依然强烈地活。kiddico 讲了最动人的一段:被裁后他到了「我今天为什么要起床」的地步,最后找到的最好理由是拍虫子的酷照——蜘蛛真他妈酷、蜻蜓不可思议、看那只跳虫;他给自己定了目标要找齐本州某个蜘蛛属的三个种,已经完成,接着去找铁球蛛。「去做一件 AI 拿不走的事。」piloto_ciego 讲了自己的版本:他一生只想飞飞机,专业飞了近十五年,然后病了、再也不能飞,所有技能一夜之间变得毫无意义、无法就业;他花了时间才熬过去,重塑自己,回研究院读了 AI;「我现在看到很多人像我生病后第一年那样挣扎,他们在哀悼,他们会走出来,但此刻痛得厉害。」Isaackoz 推荐木工(还有那本刚出修订版的《The Anarchist’s Tool Chest》),并做了个精妙类比:自己做家具跟手写代码是一回事——你可以去宜家买个抽屉柜就完事,但质量一塌糊涂;或者做一件能用一辈子、还因质量被称赞的东西。chongli 反驳「没人会付钱让我们做纯粹的数学」这一悲观论断:你不需要拿钱才能对数学做贡献,全世界都有业余爱好者在贡献——发现非周期性单密铺的那位就是业余爱好者与研究者合作,超排列下界的一个重要证明来自一位匿名 4chan 用户。xyzelement 给的是最短的答案:家庭、社区、宗教,这些是永恒且普适的。
反驳前提的一派。an0malous 的长贴是全场最高热度的反驳:如果 AI 真像 VC 和高管想让你相信的那么好,每天都该有大量新奇有趣的东西被造出来、每个人都有新机会——但并没有,唯一酷的新技术就是编程 agent 本身;没有惊人的软件、没有厉害的新游戏或电影、没有突破性药物、没有新食品或生物技术、没有好玩的电子产品,可口可乐花了几百万美元连一支像样的一分钟 gen AI 广告都做不出来,只是一串火车在雪里开。「承诺的技术乌托邦在哪?全是 slop。这种倦怠感来自这些 VC 强喂我们 slop 并告诉我们这就是未来。」他并不否认 AI 有用,只是认为 transformer 不够,需要能增强创造力和创新、提升质量而不只是让平庸产品更快更便宜的东西;他判断明年年底前会好转,但在此之前会有一次清算。gkrishna 从实践角度作证这是泡沫:非技术人员用 AI 解决问题时只会想到 LLM,连计算器应用都要用 LLM 做计算,能跑但基本不可用,他见过多个 vibe code 出来的想法在上生产时失败。newsomix9xl 说 AI 要么需要专家来引导和评估,要么需要巨大的耐心加一定专业能力才能跑起来,是一种虚假的效能感,「像看着约会软件以为你能约到里面任何人或所有人——现实是你不能,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不能。所以高兴点:生活依然难得要死」。lelandbatey 提供了具体的一手战场证据:LLM 会写代码,但完全不能在真正高风险的运维场景里操作和规划——比如「为几千家客户(很多是财富 500 强)通过协同的基础设施变更和 DNS 变更迁移 TLS 终结方式」这种事,你让模型去做一个三千万 token 的新颖任务并要求绝不能影响客户流量,它每次都会在第一次上下文压缩后崩掉。firefoxd 提出了一个被反复认可的角度:我们经历的现象其实就叫「变化」,只是发生得太快;而有一样东西 AI 没有解决——理解。我们产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并没有更好地理解世界。他自己试过让 LLM 教他电池行业的一切,课程编排得很好,但「开始之前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多到令人沮丧」;把这推广到「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一切」的设想,你会很快意识到我们对任何事仍然理解得很少。理解仍然重要。
还有几条尖锐的反诘。themgt 直接冲提问者:「宇宙授予你比给你装杂货的那位编得更好的权利了吗?整个帖子散发着一种受伤的、怨恨的优越感。」chasd00 说没有任何东西被拿走——如果写软件让你快乐那就写;「还是说你脑子里那条通往财富和精英排他性的路被拿走了?残酷的事实是你就是没那么重要,这是颗苦药,我们都得在某个时刻吞下去。」narrator 和 tmsh 各给了一个历史类比(手工缝纫工抱怨提花织机、中世纪修士面对印刷机「连装杂货的都能做书了」)——card_zero 抓着前者的比喻穷追猛打指出织机是织布不是缝纫、而且是 Jacquard 不是 Jackard,成了整条帖子里唯一轻松的段子。raffael_de 的观察最一针见血:「你从软件发布一路讲到『我们全部的目的和生活乐趣被拿走了』……也许你的精神困境终究不是 AI 造成的。」oxplot 更直接:「任何重度抑郁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下网,去挂个号。」sva_ 说这听起来像倦怠,建议去摸摸草,并引尼采的「上帝死了」类比:也许知识工作正在经历类似的事,但把人生全部意义都建立在它之上从来就不是个好主意。
HN 评论精华
292 分、123 条评论。需要提前说明的是:这不是一场技术讨论。 整条线是一次关于职业身份、意义感和 AI 焦虑的集体倾诉,回答分成「同意并深化」「区分内在与外在动机」「去别处找意义」「反驳前提」四派,其中最有分量的几条反而是把讨论推离 AI 本身的。
- bm3719 提出的「AI 挤掉了一切其他讨论」和「我们写的东西被吸进 embedding、被匿名化,用户要感谢也只会感谢 Claude,这就是被彻底商品化、与劳动疏离的感觉」是全场被引用最多的诊断。
- diydsp 把它命名为一种 ego death 并主张严肃对待:位置被摇乱了,价值观会被重排,「秘诀是你必须自己制造意义」,而自我通常会重新组装,只是更成熟一点。wanderingpixel 补上加缪的选项:接受生活没有终极意义,然后依然强烈地活。
- kranner 与 happytoexplain 的交锋是全场最实质的分歧:前者认为 AI 只是加速了内在动机驱动的创造;后者反驳 AI 在经济压力下的实际用法改变了产物本身——「我做的东西」和「我当经理监工出来的东西」是两种东西,后者无法内化、更无趣、更有压力,且「不喜欢 AI 就说明你只在乎钱」这个暗示纯属胡说。
- an0malous 的反驳最有力:如果 AI 真那么行,本该到处是新东西,但除了编程 agent 本身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承诺的技术乌托邦在哪?」他认为 transformer 不够,需要的是提升质量和创造力而非把平庸做得更快更便宜的东西。
- lelandbatey 给出具体反证:LLM 在真正高风险的运维规划上完全不行,几千家客户的 TLS 终结与 DNS 协同迁移这类三千万 token 的新颖任务,模型「每次都在第一次上下文压缩后崩掉」。
- firefoxd 提出「AI 没有解决理解」这一角度:产出前所未有地多,但我们并没有更理解世界;他让 LLM 教他电池行业,课程很漂亮,但「开始前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多到令人沮丧」。unified101 补了一个残酷的解释:旧世界的很多收益来自对(正当)知识和理解的把关,你得花大量时间才能真懂,然后可以拿它换钱;LLM 彻底杀死了这种把关,「我不知道该怎么看这件事」。
- kiddico、piloto_ciego、Isaackoz、rogerkirkness 各自给出转向的实例:拍蜘蛛照并给自己定物种收集目标(「去做一件 AI 拿不走的事」)、因病失去十五年飞行生涯后重塑自我并回校读 AI、木工与手工家具的类比、以及直接关掉自己的创业公司(「我当年进计算机是为了不受监管的机会和自由,今天恰好相反」)。
- throw-the-towel 给了最生动的抵抗宣言:他熬到凌晨三点半在手写一个把 shapefile 转成矢量瓦片再渲染成 PNG 的 CLI,「Opus 大概五分钟就能做完;如果它知道我有多不在乎这个事实,它会哭的。我不会因为机器人能更会吃奶酪就不吃奶酪了」。
- solarized 主张适应,把这类比工业革命中的纺织工人,并说他为那些过度依赖技术能力的杰出工程师感到遗憾,因为这些技能可能在日常工作中变得几乎无关;「他们还是无法接受『几十年苦学得来的知识可能一天之内被抹掉』」。pmbauer 反驳:也许那些工程师只是被不同的东西驱动,或者他们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技能退化是真的,如果你一直拉那台魔法老虎机的手柄,最终你会分不清它什么时候在骗你,「而它骗得可真起劲」。
- petterroea 描述了一种微妙的新状态:现在没有 LLM 他就没法做无聊的事,因为那不像是好的时间利用方式;但他也没法手写那些大部分靠 vibe code 出来的东西,因为他知道代码很差、知道等有 token 了模型会用五分之一时间超过他的工作。「vibe code 的项目有短期回报,长期我就是不在乎,那不是『我的项目』,我不为它自豪。」他最开心的时候是 token 用完、被迫手写自己真正在意的项目,所以他打算专门留几个「只手写」的项目当解药。
- 最短最锋利的几条:themgt「整个帖子散发着受伤的、怨恨的优越感」;chasd00「残酷的事实是你就是没那么重要」;raffael_de「你从软件发布一路讲到『我们全部的目的和生活乐趣被拿走了』,也许你的精神困境终究不是 AI 造成的」;oxplot「任何重度抑郁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下网,去挂个号」;tclancy 从五十岁的角度给了两条建议:「没错,什么都不重要,你会死」;「诀窍是发现这件事之后依然做个善良的人、享受你的时间」。
- sph 的自述是全场最沉重的一条:他倦怠到很高兴自己失业,一想到软件工程就生理性反感,连在电脑前的娱乐时间都失去了,「这些天我洗碗时的感觉都比打开 Steam 或看 YouTube 好」,「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是倦怠和抑郁;如果是一整个群体,那是这个世界病了」。preg_match 回了他一个反转的版本:他也曾准备彻底离开软件工程,但在因化疗停工的那段时间里做自己的项目,重新发现自己对代码的爱从未离开——他讨厌的是在企业环境里写代码,为自己写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