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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阿西莫夫的出处

文章摘要

这是历史学者 Sean Manning 在自己的博客 Book and Sword（座右铭是维吉尔的那句「felix qui potuit rerum cognoscere causas」——能认识事物成因的人是幸福的）上发的一篇极短的文章，发表于 2026 年 8 月 25 日。它的体裁很特别：不是评论文章，而是一条出处考据。作者开门见山地说，过去几年里他好几次需要引用艾萨克·阿西莫夫回忆录里的那一段——阿西莫夫在其中解释了为什么门萨（Mensa）和其他高智商社团不是值得他花时间的地方——于是干脆把准确出处贴出来，方便自己和别人以后直接引用。

出处是：Isaac Asimov, I, Asimov: A Memoir（Doubleday, 1994），第 379–381 页。阿西莫夫在那里的意思大致是：他逐渐不安地意识到，门萨会员不管纸面智商多高，非理性的程度和其他任何人并无二致；他们中不少人自认属于一个「优越」群体、理应统治世界，并鄙视非会员为劣等人；而这批人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右翼保守立场，他对这类观点深感不投缘。

文章接下来的部分是作者自己的补充论证，用意是说明阿西莫夫的疏离并非孤僻。他先指出，阿西莫夫虽然性格内向，但从不缺少有思想的朋友——那些既善良、又有本事有成就的人。随后他举了一个来自同一个科幻圈子的例子：作家 Philip Klass（笔名 William Tenn）曾被著名编辑小约翰·坎贝尔（John W. Campbell Jr.）的一句话震住，坎贝尔对他说自己一向相信犹太人是「Homo Superior」（优等人类）。Klass 在战时服役期间见过纳粹集中营，他的反应是这就是种族主义，而他当下无法容忍任何形式的种族主义论述。这段材料出自 Alec Nevala-Lee 的《Astounding》第 366 页。作者由此点明：把某个群体抬为「优等」，哪怕抬的是你自己所属或同情的那个群体，仍然是同一套逻辑。 他还援引了阿西莫夫与埃利·维瑟尔（Elie Wiesel）的那场辩论，指出阿西莫夫在其中明确表达过：种族的或宗教的民族主义是愚行，其结果不过是迫害者与被迫害者互换位置而已。

全文以一句情绪很重的话作结：他想念阿西莫夫，也想念那个造就了阿西莫夫的美国。文末的「延伸阅读」列了两篇：Justin Clark 的《阿西莫夫的反精英主义智识观》（2020 年 4 月 29 日），以及 Jay Gabler 发在 Literary Hub 的《该如何看待阿西莫夫这位科幻巨匠兼咸猪手老头》（2020 年 5 月 14 日）——后者的存在说明作者并不打算把阿西莫夫写成圣人。文章在 8 月 26 日加了一行编辑说明：「嗨，Hacker News！」顺带一提，这个站点的页脚有一句声明：据作者所知，站内除了从第三方站点获取的转录之外，没有任何内容由大语言模型生成或编辑；站点还挂着一个「no ai 🚫🤖 webring」的链接。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只拿到 57 分、二十来条评论，讨论规模不大，而且几乎没人去谈阿西莫夫本人或那本回忆录——整个评论区被一场关于「优越感是否不可避免」的哲学争论占据了，另外还有一条完美印证原文论点的亲历者证词。以下如实呈现。

全帖最好的一条来自 hazard，简短却胜过任何论证：「在一个软弱的瞬间，我加入了一个高智商团体（Triple Nine Society）。整个邮件列表就是一群人在吵和社交媒体上其余地方完全一样的政治议题，只是词汇量更大而已。」这基本上是阿西莫夫那段话在三十年后的实地复现。
主线争论由 nstents 起头：因为地位（包括种族、财富等）或能力而产生的优越感，是通往「贬低他人价值、进而贬低他人的人性」的一块垫脚石。delichon 立刻抛出了一个尖锐的反问：「这个结论本身，难道不会让你对不认同它的人产生某种优越感吗？如果不会，那它难道不应该吗？」他随后步步紧逼：为什么你不该对观察力不如你的人感到优越？观察力更强的人，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难道不具有更高的价值？他最后把问题推到极端：你是否认为从最伟大的生态学家到最深度的植物人状态病人，所有人价值相等？如果是，那你至少是自洽的，但这似乎把价值限定在了自我价值上，而忽略了对他人的价值。
ron_k 的回应是全帖最好的解法，他先声明英语不是自己的母语：「价值是就什么而言的价值？如果你需要一首诗，工程师可能一文不值；如果我需要一座桥，我不会去找诗人。最伟大的生态学家和昏迷中的病人拥有相同的价值——在『同样有活着的权利、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个意义上。」也就是说，争论双方其实在用两个不同的「价值」概念。
有意思的是，争论的双方都是高中数学老师。nstents 说：作为教育者，为了既引出又激发理解，这件事从来就与「感到优越」无关；那种感觉对学生的倾听意愿有极强的阻碍作用，也会破坏他自己最深的满足感来源——学生说出「哦！我懂了！」的那一刻。delichon 说自己以前也教高中数学，然后给出了一个不太好反驳的观察：当学生走到「哦！我懂了！」时，他既是感到比一分钟前的自己更优越，也是感到比还没懂的同桌更优越，而这两种感觉其实分不开；两者都是正向动机。「你可以要求他们纵容后者、忽略前者，但别指望这能成功。我最好的一些学生正是被和班上某个人较劲的心态驱动的。」nstents 的回应只有两个字：「没错。」
另一条主线由 PowerElectronix 开启：这就是人性，我们就是喜欢归属于某个群体并认为它是有史以来最棒的群体。「多亏了这一点，我们有了一个相当发达的社会，地球上没有别的生物做到过。同样多亏了这一点，我们有了种族清洗、宗教迫害、恐怖主义——也是地球上没有别的生物做到过的。」baggy_trough 补了一句：黑猩猩也搞某种形式的种族清洗。MSFT_Edging 由此点出一个很讽刺的地方：那些宣称人类有优等和劣等之分的人，常常在同一口气里用进化心理学或动物行为来给这个说法背书——「可如果我们当中真有谁是优越的，为什么我们没法用理性越过黑猩猩停留的那个演化局部最优？要说优越于任何东西，我们首先得能用逻辑走出动物性行为。」
arjunnvl 把这套机制铺成了一个循环：这也正是一切人类冲突的起点——最棒的那个群体认定「自己正确」已经不够了，对方还必须输；较小的群体感到被边缘化，于是招兵买马去夺权；剩下的人类惊骇之下组织起来对抗；和平恢复，签条约、立纪念碑，然后循环重启。「这么说下来，人类根本上是有缺陷的，但考虑到我们撑过了两百多万年的所有循环，又有点神奇。」upboundspiral 提出唯一一条乐观的路径：归属感确实是人的基础需求，但满足它未必要以暴力为代价——如果整个文化少强调对他人的支配、少强调赏罚，多强调对自己和他人的尊重，暴力会少很多。
sp1nningaway 是唯一从书本身出发的评论，也很动人：小时候读《I, Asimov》直接把他从南方浸信会信徒变成了人文主义者/无神论者。「我难过的是，无神论的话语已经离冯内古特、萨根、勒古恩那种人文主义越来越远。从希钦斯开始，这些知名知识分子给人的感觉是他们恨神甚于他们相信人。当代还有哪些作者或公众人物承接了我年少时那种爱人的无神论？」orsenthil 给了一个具体答案：很多，比如金·斯坦利·罗宾逊。
xyzelement 提供了一条反向注脚：这让他想起阿西莫夫曾劝自己的孩子不要生育，因为他认定人口增长是个问题——言下之意是，理性人同样会被自己的确信带到奇怪的地方。
bArray 是唯一一条实质性异议，也是对原文结构的合理质问：阿西莫夫不适的对象是那些因门萨身份自认高人一等的人，其中有些他说是典型右翼；「但我完全看不出小坎贝尔那套所谓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对结尾那句话尤其不买账：「一个带着典型右翼门萨偏见（并且多半是上流社会）的美国？作者想念的是这个美国？」——这条批评把原文情绪化的收尾和它前面那段考据之间的缝隙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