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公司:为什么被忽视的生意反而赢
文章摘要
这是 Colossus 刊出的一篇战略管理长文,作者包括犹他大学 David Eccles 商学院的策略学讲席教授 Jay Barney(资源基础观的奠基人之一)、哈佛商学院策略系博士生 Haiyang Zhang,以及 Colossus 特约编辑、退休风投人 Robert Bidwell,背后是一篇工作论文《Invisible Firms, Competitive Neglect, and Sustained Profit Generation》。
文章从 Steve Ross 的故事开篇。Ross 白手起家,起点是岳父的殡仪馆,最后把时代华纳建成了全球最大的公司之一:MTV 和 Nickelodeon 诞生在他手下,他买下并经营过雅达利,他参与创办了纽约宇宙队并由此把职业足球带进美国。1992 年他去世时,Clint Eastwood 把《不可饶恕》的奥斯卡最佳影片献给了他,两年后斯皮尔伯格也为《辛德勒的名单》做了同样的事。
但所有人都跳过了无聊的那一段。为了攒够进入传媒业的本钱,Ross 在 1950、60 年代买下并建起了一串极其平庸的公司:他先说服岳父把殡仪馆的加长轿车在夜里闲置时租出去,然后创办了一家租车公司,把它和一家停车场生意合并,又买下一家清洁公司,连同殡仪馆一起打包成 Kinney Services 上市。他用 Kinney 收购了地板公司、油漆公司、木工公司和水管公司,最后用这堆日常生意换来了华纳兄弟电影公司。
这里有个值得琢磨的悖论:Ross 基本上是从地上捡了一堆石头,换回了一颗钻石。通常你要赚大钱,得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或者拥有别人拥有不了的东西。可 Ross 买的那些行业——殡仪馆、停车场、租车——任何一个称职的商人都能进,它们没有护城河,证据就是竞争者遍地。但 1969 年他还是用约 4 亿美元(相当于今天 35 亿)买下了华纳。
作者由此提出核心论点。经济学教科书说竞争会把经济利润逼到零;管理战略学家发现这个假设的第一条(自由进出)大错特错,于是发明了 Michael Porter 的进入壁垒和 Jay Barney 的难以模仿的资源与能力,也就是「护城河」。但两条路径都暗含同一个市场运作模型:(1) 机会存在;(2) 潜在竞争者注意到它;(3) 评估如何进入;(4) 能进就进;(5) 利润被侵蚀。整条链子都挂在「有没有人注意到」上。竞争性忽视(competitive neglect)位于全部经济学与战略机器的上游。
这不是信息不对称问题(双方都知道差距存在且有动力去弥合),也不是隐性知识或商业机密(对手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会主动去破解)。隐形公司之所以长期存在,是因为缺失的信息本身是隐形的:潜在竞争者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根本不会去搜索;而隐形公司也没理由告诉他们。没人搜索就没人竞争,没人竞争利润就持续。被忽视的回报,悖论般地成了超额利润的机会。
文章接着展开哪些市场适合隐形:服务狭窄客户群、使用成熟技术、身处不光鲜行业的公司;被忽视但必需的支撑职能提供商;产品在客户账本上是笔太小的科目、不值得细看的供应商;需求太具体以致在通才投资人眼里毫不相关的生意。HEICO 是范例——它在飞机售后替换零件领域悄悄做成了数十亿美元的生意,因为这涉及晦涩的部件、成熟的用例,以及相对于整架飞机而言小到没人注意的科目,但这些零件对让老飞机继续飞至关重要。大多数商人看的是飞机生意,HEICO 往下多看了一层。
隐形也是一种需要主动管理的战略资产,且有明确的取舍:要融资,但金融圈嘴碎;IPO 会告诉所有人你有多赚钱;需要的人才可能更想去有名气的地方;不能有市中心的豪华办公室,不能炫耀财务成功;任何大额公开投资都在暗示你有钱可花。而与资源型优势不同,建造进入壁垒本身就是一种可见行为,等于在宣告你有东西要保护。
失去隐形有时不由自己决定:市场、人口结构或消费者偏好的剧变会让市场浮出水面(新冠让 N95 制造商曝光,婴儿潮老化让助听器市场显而易见,数字音乐把发烧器材推向高端从而让 JJ Electronic 的电子管和 McIntosh 的功放变得可见);家族企业的继承之争会把私人估值、股权和利润率拖进法庭文件;政治活动会暴露没人想过要问的财富——Mike Lindell 教会公众「枕头里有大钱」的效果,胜过任何行业报告;丑闻则能照亮整个利润池——Martin Shkreli 把 Daraprim 从 13.5 美元一片涨到 750 美元,一夜之间让特种药品的一个隐蔽角落变成了全国新闻,这是一记惨烈的乌龙球。对试图保持隐形的公司来说,曝光不是免费广告,而是「被发现」。
最后是「怎么找到它们」的方法论:既然常用数据库和筛选器会略过这些机会,你就得往深处看、找数据里的离群值,或者干脆离开共识数据源;放宽你的筛选标准——如果忽略增长率、专门找在萎缩的行业会怎样?如果忽略表面市场规模会怎样?如果去找那些没人打广告、没人上市的大市场会怎样?还有一条特别的启发式:寻找新进入者几乎全部来自行业内既有公司的行业——有生意在被创办,但创办者都不是外人;如果存在超额利润,在职员工一定知道,其中一些人会去竞争,哪怕行业外没人看得见这个机会。
结尾有个关于 AI 的双向猜想:数据日益可得、AI 能快速筛选海量信息,隐形的护盾变难维持;但反过来,如果所有 AI 都用同一批数据集、案例研究和价值框架训练,隐形就被悄悄写死进了模型里。越难找到的隐形机会,竞争性忽视就越严重。
HN 评论精华
194 分、67 条评论,讨论比文章本身更接地气。
最有信息量的经验帖来自 PaulRobinson:他多年来一直在琢磨并试图识别这类公司——很多正是伯克希尔会喜欢的类型。有些因为规模化并建起了护城河而变得可见(英国的卡车物流、国际货运);但还有社会照护、花艺、食品杂货批发、航空业里的奇怪细分。他还观察到本地现象:他家附近镇中心有蔬果店、鱼店和肉店,常识告诉你 1990 年代建在镇外的超大超市早该把它们碾平,可它们还在。英国普遍怀疑很多电子烟店、理发店和外卖店是洗钱前台(他知道北方某镇有家炸鸡店根本没有卖鸡的能力,隔壁还有四家同类),但确实有些是靠合法路径在赚钱。作为软件从业者,他注意到一个横跨众多细分的主题:有多少小公司在做和卖触摸屏收银机?在英国这似乎是个繁荣的家庭作坊行业。 ngd 补了个九十年代的记忆:他在小自行车店打工,收银系统出问题就打机器上的电话,接通的是独自维护全部软件的那一个开发者。
帖子里最精彩的故事来自 Animats:他曾以为帕洛阿尔托 University Avenue 上那些波斯地毯店是给移民创造就业的方式。结果不是——地毯店老板把楼上的办公空间租给初创公司,收的是股权。从他楼上起步的公司包括罗技、Google 和 PayPal,其中一家地毯店后来还成了第一家 Apple Store 的所在地(在苹果建玻璃盒子之前)。ignoramous 补上了 Amidi Group 今天的规模:超过 100 万平方英尺的地产、逾 20 亿美元的管理资产。taurath 泼了盆冷水:他们在买斯坦福旁边的地产之前就已经很有钱了,不是什么夫妻小店,Rahim 1980 年就联合创办了 Amidi Group。jyounker 顺势科普了东方地毯店这门生意为什么活得下去:单笔销售动辄数千美元,运作方式更像高端珠宝店而非「正常」生意,一天成交一单一年就至少 25 万;店面更像展厅,还有卖给酒店的销售渠道和保养服务——一块高端地毯某种意义上是一条经常性收入。
skinfaxi 提供了「自己造一家隐形公司」的实操版:他曾经营一家年营收 3.3 万美元的小生意,几年里只向一家公司卖一个产品。他指出文章略过了一点——Ross 显然极具企业家精神,能看见缺口并建出填补方案。你完全可以围绕为一家企业解决一个「简单」问题建立生意,而正因为规模小,你对潜在竞争者本质上是隐形的。这引出了帖子里被最多人点赞的一条金句,KellyCriterion:任何大公司里的每一个大 XLS 表格,都在哭着求人把它重做成 SaaS 卖回给他们。garrickvanburen 说这是他做企业风险工作室战略时的口头禅:每一张现存的电子表格都是一个潜在新产品的原型。jermaustin1 提供了内部视角——他 2008-2017 年在另一个 Steve Ross(迈阿密海豚队老板、Related Companies)手下,他们把每一张表格都变成了内部 Web 应用,加上认证授权和大量 ETL,很多东西本可以打包出售,但那正是让公司如此赚钱的「秘方」;结局是 2017 年新 CIO 上任,用一年时间裁掉了所有非管理层 IT 人员,换成南非顾问,要把 IT 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那人自己两年后也走了。neilv 则给了一个反例:他们的初创公司发现首个大品牌客户有个高风险 B2B 流程依赖一张看起来手工制作、容易出错的表格,有那么一刻他们想这可能是个转型点;然后另一个念头出现了——他们不想在一个高风险沟通链条上当中间人,万一有纠纷呢。
最有分量的批评来自 jtrn,他先把 21000 字的文章压成 176 个字符:「如果没人细看你,你更容易维持高利润率而不招来竞争者;而如果你小,或者领域无聊,就更不容易被细看。」他强调这不是贬低文章,只是这个框架应该放在开头。被 tptacek(自己创办的 Matasano 最终被并入 NCC Group)反驳「这不是个好摘要,rollup 战略很有意思」之后,jtrn 给出了更实质的批评:文章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硬把太多角度塞进一个话题。他补充了文章完全没提的反例——Loewen Group 整合殡仪馆最后 1999 年破产;1990 年代的医生执业整合潮崩盘;文章赞美的 Waste Management 自己在 1998 年重述了多年财报,成为当时最大的会计丑闻之一。而且文章的很多例子(码头软件、小众飞机零件)是小到无法支撑第二家企业达到有效规模的市场——如果是这样,没人进入不是因为没看见,而是看了之后正确地拒绝了。danielmarkbruce 从另一侧印证:你要是真花时间去找这类公司,会发现每找到一家隐形的盈利公司,就会遇到 20 家隐形的亏损灾难公司;搜索基金存在很久了,这是苦活。
「隐形还剩多少」的现实检验:npilk 认为,随着私募股权自 Ross 时代(50-80 年代)以来的爆炸式增长,这些公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隐形了——他不断听说灭虫公司和 HVAC 公司被搜索基金的邮件淹没。noir_lord 举了英国的例子:PE 正在收购所有小型兽医诊所,结果如你所料。shostack 提出了一个消费者侧的痛点:希望有清晰简便的方式识别哪些小服务商已被 PE 收购——他们往往刻意隐瞒;通常他只能靠症状发现:质量下滑、涨价超预期、疯狂交叉推销订阅、客服换成明显不在本地、对当地一无所知的呼叫中心。cestith 给了个反例:他的新灭虫公司销售员用第三方评价网站的满意度数据说服了他,卖点是自家 PE 收购后满意度保持了高位,而他的旧服务商 PE 收购后一路下滑。
跑题但有意思的两条:Animats 贴了三个讲干洗店、停车场、「7 门无聊生意」的 YouTube 视频;latexr 立刻指出这些明显是 AI 生成的,不该信任任何这样制作的「教育娱乐」内容——大概率零事实核查,创作者甚至没看过自己的成品。由此引发了一小场关于 AI 内容是否「让原本不划算的冷门题材得以被制作」的辩论,autoexec 的反驳很干脆:人类创作者也可以不核查,但用 AI 的人能在同样时间里推出上千条垃圾,而人类至少看得见自己视频里的内容,能抓住那些不需要核查就显然错误的地方。
另外,owisd 提醒说 William Poundstone 的《Fortune’s Formula》强烈暗示 Kinney Services 起家时是个赌博前台,所以它作为「无聊生意健康盈利」的例子可能并不合适。bensyverson 借文章里那句「经济学家不天真,只是假设这些前提在中长期大体正确」发难,质疑经济学这门学科到底给社会产出过什么价值;skywal_l 回了句被广泛认同的比喻:经济学处在医学 18 世纪时的阶段,更像炼金术而不是科学。boberoni 和 jmartrican 不约而同想到了「黑暗森林」假说。最后 piterrro 发了句玩笑:「如果你拥有或就职于一家隐形公司,请给本评论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