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登的闪电式战斗机意外飞行
文章摘要
1966 年 7 月 22 日,在英国皇家空军莱纳姆基地(RAF Lyneham)发生了一起航空史上极为离奇的事件:一位 39 岁的工程军官,在只有轻型单发教练机飞行经验的情况下,意外驾驶一架最高速度可达 2 马赫的「英国电气闪电」(English Electric Lightning)截击机升空,并最终奇迹般地安全降落。
当事人是空军中校 Walter「Taffy」Holden。他 1943 年入伍,通过学员资格进入大学学习机械工程,期间在「虎蛾」双翼机上学会了飞行。他走的是工程军官路线,皇家空军给他授予了飞行徽章(在「哈佛」教练机上完成训练),职业生涯早期他在 DHC-1「花栗鼠」上练习过。也就是说,他有飞行执照,但从未作为飞行员服役过,更没有任何喷气机、更别提超音速喷气机的经验。
1966 年他是第 33 维护中队的指挥官,负责流星、堪培拉和闪电三种机型。当时该单位正在裁撤,处理最后几架飞机。单位里配有一名试飞员,但只对流星和堪培拉有资质,对闪电没有。每次闪电需要试飞,Holden 都得去调一位有现行试飞资质的飞行员来,通常要等 24 到 36 小时。
故障本身很有意思:涉事飞机 XM135 是第二架量产型闪电,它有一个只在起飞加速时才会出现的电气故障——为飞行仪表供电的逆变器会在起飞滑跑的最初几十码内断电,然后备用逆变器切入。这类只在特定工况下复现的间歇性故障,正是最难排查的那种。
XM135 的问题拖住了整个单位的关闭进度,而当时最快也要一周后才有试飞员可用。一位来自 Boscombe Down 参与过之前测试的飞行员建议,干脆让 Holden 自己来做——因为这个测试只需要每次在地面滑行 30 到 40 码。每轮测试用不同的电气配置,把发动机转速拉高,然后收油门刹车。Holden 用手势与地面上一辆路虎里的支援组沟通,后者再与塔台协调下一轮。
事故当时的配置堪称一连串巧合的叠加:Holden 没戴头盔,没有无线电;座舱盖被拆掉了(因为有电线从座舱引出);起落架被锁死在放下位置(测试模式);弹射座椅处于地面惰性模式。
第一轮测试一切正常,飞机移动了 30–40 码。但在随后的一轮里,Holden 无意中把油门推过了加力燃烧室的卡位(afterburner gate)。要退出加力,必须按压油门杆后面的卡位键,而这个操作 Holden 完全不熟悉。闪电迅速加速,险险擦过一辆正在横穿跑道的加油车;接着它穿越主跑道,而此时一架正在起飞中的德哈维兰「彗星」客机从它头顶掠过。跑道快用尽了,Holden 拉杆——飞机起飞了。
升空后,他靠摸索找到了卡位键,成功退出了加力。他考虑过弹射,但座椅是惰性的,做不到。前两次进近因为速度和高度不对被他自己中止。他隐约记得闪电的着陆速度是 150 节(约 280 km/h),于是绕了一个大航线,改从跑道反方向着陆——为的是让飞机远离村庄。最后拉平时,他下意识用了早年训练中后三点式飞机(taildragger)的姿态,结果造成尾擦:闪电的橡胶尾撑撞上混凝土碎裂,并把用于辅助刹车的减速伞的钢索扯断。他重刹车,在跑道尽头前约 100 码把飞机停住。全程在空中 12 分钟。
后续:飞机修复后重新服役。电气故障最终查明,是一个已被删除的「备用逆变器地面测试按钮」留下的废线,在起飞滑跑中随着 UHF 无线电在其耳轴上晃动而发生短路。XM135 累计飞行 1343 小时后,于 1974 年被帝国战争博物馆杜克斯福德分馆收藏,至今展出。
由于基地里满是民间承包商,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媒体。新闻爆出时 Holden 被送去意大利休假,结果在那儿也被认了出来。调查确认 Holden 并未违反《飞行命令手册》中的任何条款(不过这些条款事后被修订了),并且他保住了自己和飞机。据 Holden 自述,在空军元帅 Kenneth Porter 主持的复审中,他被问及是否同意「以我当时有限的飞行经验,这项测试本应交给一位有经验且资质在期的闪电试飞员」,他回答同意;随后 Porter 讲了几件自己不那么光彩的飞行经历。Holden 继续在皇家空军服役,直到 70 年代末 80 年代初退役,2016 年去世,享年 90 岁。
HN 评论精华
最热的一条讨论线,是那句复审对话到底什么意思。 Waterluvian 起头:「我感觉这两行字之间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这是某种没有律师参与的『法务操作』吗?——『让你承认一件其实算不上过错的事,好让报告里有个说法。』」
fergal_reid 给出了被广泛认同的解读:必须放在英国式、尤其是皇家空军式的含蓄与轻描淡写(understatement)语境里读。「我猜空军元帅的意思是『你他妈当时在想什么』;Holden 表示同意,说明他吸取了教训、承认了错误;然后元帅就体面地把这页翻过去了。」_doctor_love 接了一句:「从头到尾都是英式轻描淡写。」detritus 补充:「完全同意,而且美得很。」
wat10000 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更宽厚的读法:元帅其实是在确认命令体系里的一个漏洞——这些命令在此次飞行后被修订了。「与其说是『你当时在想什么』,不如说是『我们当初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red_admiral 说这很典型的皇家空军作风,和核轰炸机上的「爆炸棉花糖事件」是同一种思维方式。ErroneousBosh 的版本最实用:「跟一位有经验的闪电飞行员做五分钟的『工具箱谈话』,就足够提醒他注意加力卡位,然后说一句『咱们还是别这么干了,嗯?』」他还补了一句精准的官僚学观察:「你不能真的写下『没人做错什么但我们别再这么干了,好吗?』,但你可以写下一段表达这个意思的话。」
YeGoblynQueenne 认为大家读得太多了:皇家空军只是承认这是例行工作中的一次事故,不会因为事故惩罚自己人,何况实际损害不大(飞机可修)。「如果他是把飞机开出去兜风,那他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如果是事故,他们能拿什么问他的罪?如果说这里有什么特别英国的地方,那就是他们的飞行员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他们不会为了显示谁是老大而施加不必要的惩罚。」t43562 从另一个角度分析:Holden 主动接受归责有双重作用——不认错的人拒绝吸取教训,这本身很危险;而且他认了,上级的责任就大大减轻,整件事对皇家空军形象的伤害也小得多。
pash 贡献了一个有趣的考据(并自己作了修正):Kenneth Porter 是皇家空军维护司令部的主官,本人也不是「真正的」飞行员——他职业生涯早期在 1930 年代初当过几年飞行员,但绝大部分时间是通信军官。Holden 同样有飞行徽章却从未作为飞行员服役。pash 原本把这段读成「两个都不算真飞行员的军官之间的玩笑」,但坦承现在也不确定该怎么理解了。
rkagerer 的感慨引出了另一条支线:「我很欣赏他们能承认错误然后翻篇。这是个大胆的举动,出发点是好的,本可以没事,但差点酿成灾难。教训显然吸取了,判断上的欠缺和规章上的漏洞都被处理了。我很高兴他们让这人回去工作……我觉得现在这种能导出合理结果的自由裁量越来越少见了。不是因为当权者不想,而是因为责任和公关已经变成了机构层面的心魔。」TeMPOraL 接道:也许有一天,关于英勇的故事会扩展到「对抗官僚流程的个人操守」这一维度——而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故事。dmurray 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区分:「大胆的举动」和「错误」完全是两回事——同意做滑行测试既不算大胆也未必算鲁莽,他压根没想过会失控;启动飞机纯属意外。真正需要胆量的是在跑道用尽时把飞机拉起来、再把它降回去,而这恰恰不是复审委员会要审查的部分。
为什么不让那位试飞员来做? red369 提出了一个逻辑上的困惑:基地有试飞员(只是没有闪电资质),有一项不需要试飞员的测试,结果 Holden 却选择了自己上。「明显的选择难道不该是那位虽然没有闪电资质但至少会飞战斗机的试飞员吗?」js2 查出了答案——他找到了 Holden 本人的原始自述(存档 PDF):事发时基地已经没有试飞员在编了。原文说,最后一架堪培拉清理完之后,那位有资质的试飞员就随之走了;此后每次闪电需要试飞,他都得申请调人,通常 24 到 36 小时能找到。red369 表示这让整件事的成因合理多了。
zelos 从同一份 PDF 里挑出了一段让整个故事换了个底色的话:Holden 写道,事件多年后,他对高速飞行的隐藏恐惧浮上表面,为此住过两次院——他一直没能在情感层面消化这次事件。
js2 还挖出了 2013 年 Holden 孙子写的博客文章,里面有同一份自述、照片,以及 Holden 携家人参观杜克斯福德航空博物馆看那架闪电时(把一个旅游团吓了一跳)的视频。文章末尾有一条 2026 年 8 月 23 日 garyl 留下的评论:「我父亲当时在场,你祖父是我爸的上司。他今天早上还在跟我讲这个故事(他现在 97 岁了)。他说自己那时是新来的『端茶小子』。爸爸的右耳因为这次事件失聪了。」
一位真正的军机试飞员出来了。 svobodamartin 说自己有 17 年军用(亚音速)喷气机飞行经验,也当过几年验收试飞员。他的第一反应是「哇」,读完 PDF 知道 Holden 好歹是有执照的飞行员后松了口气,「但有个很大的『但是』」:Holden 此前飞的是完全不同的、慢得多的螺旋桨飞机,没有喷气机、更没有超音速喷气机经验。「有点像你有驾照,却被塞进一辆 F1 赛车,还被要求在高速下跟着赛道跑——只不过是三维的。」他回忆自己从 Z-142 和 Ulla 转到 L-39 的第一次飞行:飞行本身是一样的,但从松刹车的那一刻起,速度就构成了最大的差别,然后是着陆。「速度更快意味着决策和反应的时间更少,没有『等等,我得想一想』的余地,因为时间在飞,喷气机跟着时间一起飞,飞得很快。那里没人会等你慢慢琢磨。这是完全不同量级的工作负荷。」
YeGoblynQueenne 由此推断: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 Holden 直到升空后才关掉加力——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摸索那些控制装置。他还从 svobodamartin 描述的着陆感受(用臀部感知下沉率、用手拉杆补偿减速)里认出了一个英语习语:「这大概就是人们说『flying by the seat of your pants』的意思。」svobodamartin 确认:「是的,他的求生本能在优先级排序上做对了。」以及——「对,就是屁股飞行!」
其他见闻:sandworm101 强调了一个重要区分:「试飞员」(test pilot)与「维护试飞员」(MTP)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参与新机型和新系统研发的精英飞行员,极为稀有;后者是受过程序训练、在维修保养后验证系统功能的飞行员,理论上每个中队或基地对每种机型都该配备多名。svobodamartin 补充了另一个角度:维护/验收试飞员是在飞行包线(安全操作边界)内测试飞机,而试飞员是去发现和定义这条包线。tzs 指出,让非飞行员移动飞机其实并不罕见:美国 FAA 规定只在「飞行时间」内要求飞行员,而地面自力滑行只有在「为了飞行的目的」时才计入飞行时间;非飞行员的机械师经常挪动飞机,只是雇主和保险公司通常会加以培训和限制。
t43562 科普了闪电的性能,解释了这架飞机为什么这么可怕:它能在 3 分钟内爬升到 36000 英尺(11 公里),能从跑道直接拉起进入垂直爬升(虽然不是最优做法),据说能在 65000 英尺实施拦截(曾对 U-2 做过测试),并且能在平飞中不开加力就突破音速。代价是航程较短,但符合它的用途。「它据说操纵性很好,但系统复杂、动力极强,因此意外飞它会是件很吓人的事。」Steve44 加码:据报道它曾在 80,000 英尺拦截过一架美国空军的 RB-57F,还做过一次接近 88,000 英尺的跃升爬升。
chasil 引出了「彗星」客机的黑历史——世界上第一款喷气客机,因高空增压时窗户从框中脱出而声名狼藉。gavinsyancey 做了一次相当彻底的纠正:这个简化版本基本不成立。真正的问题是当时人们还不完全理解循环应力如何导致金属疲劳;彗星的窗户确实比现代飞机更方,但设计者知道这点并做了加强,实际导致疲劳裂纹的应力集中出现在天线的方形开口周围,而不是客舱窗户;而且窗户并没有「脱框」,是大块机身撕裂开来。「来源:你链接的那篇维基百科文章的导言。去读它。」petreradu 调侃了一句「维基百科?你从维基百科拿事实?」gavinsyancey 回应说他觉得讽刺的是原评论自己给的链接在开头几段就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并援引 2005 年《自然》的分析指出维基百科的平均每篇错误数低于大英百科全书。tengwar2 补了一刀:每一架现代客机的驾驶舱窗户都是带尖角的。
最后是本帖最意外的语言学支线:monkpit 引用「Holden 险险擦过一辆横穿跑道的 fuel bowser」并说「今天才知道 bowser 是个真词」。yitchelle 说这在澳大利亚是常用词。Steve44 给出了精确定义:在英国也很常见——tanker 是用来运输的,bowser 则还能分发,通常是燃料但也可以是任何液体,比如水。graemep 说斯里兰卡也用这个词,但专指水;他还顺带指出斯里兰卡人和澳大利亚人都会把巨蜥(monitor lizard)和鬣蜥(iguana)搞混,只不过澳大利亚人为此造了个新词——goanna,正是 iguana 的讹变。neutrinobro 表示自己一直说的是 bungar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