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脑腐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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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

智利开发者 Daniel(博客 devz.cl)写了一篇很短但击中很多人的随笔:他把这次假期专门用来”去脑腐”(de-brainrotting),并记录了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

问题的起点是”脑雾”。作者坦承自己的大脑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样子了。刚做软件工程师的头几个月,一切都新鲜且费脑,他每天下班回家因为学了太多东西、处理了太多陌生问题而精疲力竭、倒头就睡。现在他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没什么东西是真正新鲜的了,日常问题与其说需要脑力消耗,不如说只是需要花时间。再加上 AI 的使用——他很清楚自己的产出比刚入行时高得多,但思维变慢了、变浅了、变懒了。更麻烦的是多巴胺唾手可得:手机上有海量短视频,加上游戏、漫画、剧集,他”已经没法感到无聊了”。

阅读量是他的核心指标。上大学前他睡前会把书当饭吃;读历史本科时每周啃 1200 多页;开始把编程当爱好后又加上了在线文档和计算机科学书籍。但当他做了软件工程师,就累到读不动书——白天读了大量文字,可那些都是文档。八年过去,他读的书少得让他害怕。他仍然热爱阅读,只是睡前刷信息流这件事和读书根本不兼容。

去年他已经在尝试的解法:手写(既为乐趣也为做计划)、做副业项目、写这个博客。有改善,但离八年前的思考和学习状态还很远。

这次假期他做了什么。他们回乡下探亲,两个周末分别庆祝妻子和岳母的生日。这是一次”慢假期”:大量时间和狗待在自然里(他甚至看到一群马在驱赶想吃新生小马胎盘的秃鹫),和家人一边喝马黛茶一边聊天,和外甥们玩桌游、踢球,以及——玩 Roblox。

他带了两本书:Mary Beard 的《SPQR》(怀念大学时光)和 Francisco Claro 的《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以及更多》(挠一挠对物理的痒)。结果他读得太投入,两本书第一周就读完了,只好再买:菲茨杰拉德短篇集和《原子习惯》,第二周也早早读完。

意外的新爱好:数学和物理。那本物理科普里的数学证明让他意犹未尽,于是他开始啃 Stewart 的《微积分:早期超越函数》。他发现自己的代数和三角函数基础相当薄弱,就去补书末的三角函数附录和官网的代数资源。在笔记本或手机上读数学教材体验太差,他转而找到了两个为 Web 原生设计的替代品:Paul’s Notes 和 Active Calculus;物理方面他在读《University Physics》,还没找到同样好的 Web 原生替代。假期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补前微积分知识、做数学和物理习题。

他说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开始把编程当爱好——纯粹为了学而学,享受过程本身。但也有一点不同:当年学编程时,”也许能靠它找到工作”这个遥远可能性同样是动力之一,而这次没有。他坦言在 AI 时代,软件工程和数据工程的职业路径比八年前模糊太多,他没法规划太远。眼下的目标只是有朝一日能真正理解高等物理概念,甚至能读懂自己感兴趣领域的新论文。

“有用吗?” 文章最后一节只有两句话:不知道。但他玩得很开心,而且注意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没那么智性懒惰了。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拿到 514 分、209 条评论。有趣的是,AnimalMuppet 在早期就注意到一个现象:”35 个赞,只有一条评论。感觉像是大家都读了,然后立刻退出了 HN。听起来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大脑不一样了”是普遍体验。FinnLobsien 贡献了讨论中转发最多的一条类比。他认为”我的大脑不再是从前那样”这种感觉相当普遍,并提出他最喜欢的一个理论框架——体力活动转型:在祖辈那代人身上,工作从体力劳动转向脑力劳动、交通机动化,运动从日常生活的副产品变成了可选项(当时把运动当爱好被视为极其古怪,跑步的人甚至会被抓)。几十年后心脏病和糖尿病成了致命流行病,我们才明白运动对健康不是可选的,于是通过健身房和俱乐部把它重新引入——而这花了几十年。他认为我们现在正处在”脑力活动转型”之中:环境中那些默认的、不请自来的脑力消耗被剥离了,我们练习得越来越少。他不知道几十年后的后果是什么,但”不可能是好的”。serbuvlad 顺着说:”未来我们肯定会有心智健身房。”

这条引来了大量补充和反驳。boudin 提出了一个不矛盾的补充视角:他年轻时经常无聊——等公交、等朋友、等编译(当年编译要花很久)。在没有随身互联网的年代,那些时刻你要么读点什么,要么就只能和自己的想法独处,而那正是他回顾事情、处理信息、打磨想法的时间。如今这些空隙要么被播客和手机填满,要么被工作流程优化掉了。他认为存在一场”无聊匮乏”的流行病,让人们积压了大量未经处理的原始念头,最终表现为疲惫和思维不清。

thisoneisreal 引用了历史上的思想家(他首先想到休谟和塞内卡),并强调刷信息流并不是”不专注”,恰恰是一种专注——大脑里亮起来的正是注意力那部分。他介绍了 Kethledge 和 Erwin 对”独处”的定义:独处与其说是物理隔离,不如说是缺少来自其他心智的输入。电子媒介会用他人的心智淹没你的意识,无论那个心智是错乱的、反社会的还是愉快的,你自己的思考都被挤掉了。他坦言作为重度读者,他意识到连书也有这个效果,只是没那么压迫。

也有人反对这个框架。downut(65 岁)出面纠正”跑步的人会被抓”这个说法:至少在 1970 年代,跑步非常正常,耐力自行车、上千人的 10K 和马拉松、高中越野跑都是常态,他 1979 年起骑车走遍佛罗里达、佐治亚、北卡,所以他不认为”体力活动转型”的因果链站得住。serf 更直接地反对前提:”我不认为人类因为社会提供的各种机制而思考得更少了。如果有什么变化,我觉得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得更多,而这把很多人推进了不作为、评判和群体思维的泥潭。”recursive-call 提出了另一个被忽略的变量:大家似乎都忘了新冠可能在”康复”多年后仍留下心智症状,不知道有多少人归咎于科技的疲惫和脑雾其实来自新冠。tayo42 提了个有趣的反证:”如果 AI 在工作中腐蚀所有人的大脑,那失业应该像超能力才对。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度假方式本身成了话题。technotarek 说他每年夏天有很大一段时间待在法国乡下的偏僻地方(la Creuse),没有米其林餐厅、没有画廊、没有值得一提的购物,只有风景、徒步、湖泊和慢生活;他最惊讶的是当他这么描述时,连法国人都会问”为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人们说度完假需要再度个假是有原因的。我觉得大家对假期的期待太高了。” Cthulhu_ 顺势总结出两种假期:一种是放松、减速、离线,一种是探索世界、体验新事物,两种都成立,能结合起来最好。chabad360 说这正是他最喜欢的度假方式,”我不喜欢单纯闲坐,那样假期结束我只觉得被掏空”——有一年他想试试 Godot 和游戏编程,把这件事留到假期做,结果那是他放松得最彻底的一次,”我喜欢被智力刺激,我只是需要从工作里休息,而不是从尝试新事物里休息”。mystifyingpoi 则给出了最有生活气息的一条:有了家庭之后,他最好的休息其实是休完假回来上班的头两三天——没有孩子跑来跑去、不用规划任何事,慢悠悠翻着几百封早已过期的邮件,喝着咖啡跟所有人说”我在补进度,抱歉帮不了你”。

具体做法。holden_nelson 讲了他人生中的一段:当时他做厨房线厨、想挤时间学编程转行(没有学位),心理健康很糟,任何领域都没法维持进展。他换了个工作——在一个山区小镇的面包房做早餐——离开前把笔记本电脑卖了,从朋友那里借了一堆书。几个月后他感觉好多了,减压让他理清了优先级、看到了自己的偏见和盲点,第二年春天他重新入学,现在在软件行业工作得很开心。他的结论是模态本身不重要(写代码、读书还是别的),重要的是把目标暂时放一放、让自己减压,这反而让你更有效地达成目标。theodric 讲了一个更极端的自然实验:2003 到 2004 年他搬进一栋不提供网络的学生宿舍,接通要花 130 欧元加分钟计费,他放弃了——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硬性断网。他无聊到用只能近战的法师通关了《暗黑破坏神 2》,然后开始借书读书。他说自己多年没读书了,因为”有网的电脑”就在旁边召唤他,而”没网的电脑”远没那么诱人。两年后他搬进公寓、接上宽带,又退回了网瘾僵尸状态,”我又一次不记得怎么读书了。我打赌我能再一次找回这个技能,但我怎么说服我老婆把家里的网撤掉?”woogle 给出了投入产出比最高的版本:晚上把手机放在卧室外充电(或者至少放在不起身就够不着的地方),床上放一个 Kindle——”这 80/20 地每天给我去脑腐,改变了我的生活”。aa-jv 的方案是玩合成器:”没什么比快速即兴、录两个循环、把想法铺成更大的结构更能把脑子里的蛛网清干净。”

作者本人在评论区很活跃。当 cube00 引用他”没什么东西是新鲜的了”那句、建议他”你是自己鱼缸里最大的鱼了,该换个更大的缸”时,DanielVZ(作者)回复:谢天谢地他目前很满意现在的位置,更大的鱼缸需要的人生选择不只影响他自己、还影响家人,他对现在的处境心怀感激。有人问这算不算 staycation,他说通常叫 staycation,但这次他并没有待在家,所以不确定适用。他还说智利到处都是去脑腐的好地方——”自然在哪里都很棒,但背景里有安第斯山脉的那种,有点魔力”。

一条元评论。traviswingo 认为这类讨论越来越多是好兆头,他还提出了一个观察:能注意到自己心智负荷的变化,本身就需要一定的智识水平。很多人经历着同样的事,但反应恰恰相反——刷得更多、刷得更久,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感觉。讨论得越公开,越有可能触达那些”从未如此忙碌却从未如此空虚、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