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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人偏爱传统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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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

这篇发表于 Works in Progress 的长文，作者 Robert Kwolek（Create Streets 高级建筑设计师）系统梳理了近半个世纪以来「视觉偏好调查」（visual preference survey）的研究史，试图回答一个老问题：公众到底更喜欢传统建筑还是现代主义建筑。

文章开篇引用了两位立场相反的评论家。1940 年英国建筑史家 John Summerson 说公众「理解不了现代主义，永远也不会，而且恨之入骨」；1977 年德裔美国评论家 Wolf von Eckardt 宣称现代主义已死，「没人哀悼，它从来就不受欢迎」。前者同情现代主义，后者厌恶它，却对公众态度作出了相同判断。

视觉偏好调查的方法很朴素：给受访者两张图，问一句中性的「你更喜欢哪个」。这类研究的起点是 1979 年新泽西小镇 Metuchen 委托罗格斯大学做的调查——居民压倒性地偏爱有小镇气质的街景、有细节和变化的立面、适合步行的人性尺度，厌恶空白无特征的建筑和被汽车主导的宽马路。1987 年剑桥本科生 David Halpern（后来成为著名行为心理学家）做的小实验揭示了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现象：不同专业的学生对人脸美丑的判断高度一致，但对建筑的判断中，建筑系学生与其他专业学生的偏好常常完全相反。这一发现后来在加拿大（2001）、英国（2015）、智利（2019）被反复验证。1998 年英国市场研究局为 Popular Housing Forum 做了第一次严格抽样调查，94% 的潜在购房者表示愿意住进偏传统的选项。

作者坦承早期研究方法粗糙：图像对照不严格，拍摄角度、天气、取景都不同，很难断定差异是由风格本身造成的。但近五年情况迅速改善——AI 大幅降低了图像编辑成本，使得严格控制变量的图像对成为可能，Create Streets（英国）和 The Aesthetic City（荷兰）等机构因此掀起了一轮「视觉偏好调查的黄金时代」。

近期几项高质量研究的结果高度一致：2020 年美国 National Civic Art Society 就联邦建筑与法院做的调查中，七组对照里传统设计平均获得 72% 支持，且几乎不受政治立场影响（民主党 70%、共和党 73%）；英国巴斯橄榄球场的古典方案以 74% 比 26% 胜出；HS2 高铁的红砖高架桥方案以 69% 比 28% 战胜混凝土方案（有趣的是这次工党选民比保守党选民更偏传统，年轻人比老年人更偏传统）；剑桥基督学院图书馆的哥特式反提案获得 71% 支持，而 Grafton Architects 的原方案只有 21%；伦敦牛津街 Marks and Spencer 大楼的保留立面方案以 79% 比 17% 取得所有研究中最大的差距。荷兰 The Aesthetic City 的八组对照中，传统建筑支持率从 67% 到 92% 不等，平均 82%——这项研究用 AI 基于现代主义建筑照片生成传统版本，把语境、天气、体量都严格对齐。

作者对局限性的交代相当克制：绝大多数调查由同情传统建筑的机构委托，严格控制变量的图像对至今可能只有三十来组，且只在英国、荷兰、美国做过；怀疑者常说「只是选的现代主义样本太差」。但他指出，迄今每一组图像对的结果方向都一致。暂定结论是 70% 到 90% 的人群明确偏好传统建筑，且这种偏好几乎不随人口特征变化——男性、年轻人、可能还有富人略微更接受现代主义，但所有群体都是传统占优。

文章最后抛出一个更大的谜题：几乎全世界的建筑院校只教现代主义，超过 99% 的建筑师只以现代主义方式执业；英国自 1950 年代以来几乎没有一件传统风格的公共委托项目。即便在风格中立的规划体系下，这个趋势依然成立。「我们为什么在委托建造自己声称不喜欢的风格？」作者说有几种有趣的可能性，但留待以后再谈。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获得 368 分、375 条评论，讨论极为激烈，且明显分成对立阵营。

「这不是废话吗」派。 beachy 的顶楼评论认为结论毫无悬念：过去的建筑是为了炫耀财富、彰显赞助人慷慨——看看布鲁日就知道，震撼归震撼，但完全谈不上成本效益；今天的建筑以功能和财务为先，而便宜往往意味着丑。tensor 说得更直接：这些对照根本是「昂贵的传统设计 vs 低成本的现代设计」，没有一个例子拿出过真正昂贵精美的现代主义建筑，而每个传统样本都是奢侈品定价。nobodywillobsrv 补充说研究没有控制造价——石像鬼和铁艺排水管的成本是另一个量级，「人们当然更喜欢古老的干砌石墙而不是围栏，但两者价格差着数量级」；他还好奇机器人技术会不会带来装饰的复兴。

反驳成本论的力度同样很强。 like_any_other 提出了本场讨论中被赞最多的论证之一：去看任何一个贫穷的老农村，它都比任何现代建筑好看；Anamosa 州立监狱比 Anamosa 中学漂亮；安大略艺术设计学院的主楼证明，当设计者获得完全自由时，他们造出的恰恰是不划算又丑的建筑，而且丑得和那些「成本驱动」的建筑一模一样。他还指出人均 GDP 比战后高了 4.6 倍，「如果经济真的进步了，我们应该有四倍的财富去炫耀，结果却是这样」。他给出的解释是：他们造的正是他们想造的，丑是故意的。不过 vel0city 和 plorkyeran 都表示那些老明信片里的建筑在他们看来陈旧、平庸、脏兮兮，并贴出现代建筑的例子说自己更愿意天天在里面待着——因为采光好、能看到外面，而不是「像被关在牢房里」。

关于「专家 vs 大众」的争论最为白热化。 rbanffy 反复主张应当信任专业判断：「我更愿意相信他们对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的意见，就像我不会让你来做脑外科手术或降落客机」，并称这篇文章「本质上是反智的」。IslandRebel、dxdm、tengbretson 等人从不同角度反击。tengbretson 的话很锋利：如果他们研究的建筑脱离了普通人的偏好和需求，那「他们研究的和研究自己的屁股没什么区别」。dxdm 则更温和：我并不是要你接受我的品味，我只是好奇专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偏好，「说他们是专家所以答案自动正确」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rbanffy 搬出福特那句「他们想要的是更快的马」，tengbretson 回敬：「如果卖了 75 年车之后人们依然更想要更快的马，那福特也一样是错的。」

bobthepanda 提供了这场辩论中最实证的一击： 现代主义确有不少失败案例，尤其是战后建筑师试图通过「更干净」「更理性」的设计做社会工程，学校教的很多理想毫无经验证据支持；问题在于，在这些做法被证明无效之后，仍有一批核心现代主义者固执坚持。他举例说，我们现在知道人行天桥只在有限情境下有效、大片混凝土广场好看但反社会且无法使用，但扎哈·哈迪德事务所这类顶级事务所的新作里还是能看到；下一代建筑师因此发明了「鸟屎建筑」（bird-shit architecture）这个词，形容那些完全脱离语境、看起来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作品。

术语纠偏。 多位评论者（7bit、jpalawaga）指出楼主把「丑陋的混凝土方块」等同于粗野主义是误解——brutalism 来自法语 béton brut（原始混凝土），更准确的译法接近「本真主义」，它源自现代主义，既能做得好也能做得糟。Zigurd 补充说粗野主义并不便宜，巴比肯这样的杰作至今是抢手住宅。rbanffy 承认存在幸存者偏差：那些没人愿意住的粗野主义地狱早被拆了。

其他值得一提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