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肝脏的再生能力如此古怪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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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ynomight 于 2026 年 9 月 24 日发表的文章,原标题其实更挑衅:《为什么人体除了肝脏之外都这么烂?》。作者自己在开头标注了”认知状态:关于生物学的推测性统一理论”,全文是一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思想实验。

起点是一份”人体设计缺陷清单”。 作者说自己一直对”身为生物有机体、因而必须承受种种糟糕的工程和设计决策”心怀怨念。比如肾脏:成年之后就开始缓慢衰退,吃太多维生素 D、脱水时吃布洛芬这类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事都可能造成损伤,而显著损伤通常导致瘢痕化和永久性功能下降。比如牙龈:刷牙太用力或不常用牙线,它就可能一路退缩,再也回不来。身体大部分部位都是这样。

“但是肝脏。朋友们,肝脏!”受伤了通常不留疤地愈合;随着年龄增长基本维持接近完整的功能;你可以把半个肝给别人,几个月内它就长回接近原来的大小和功能。”我真想找到设计肝脏的那个人,让他给我做一副全身。”

清单上还有更多条目:绝经(人类之外几乎闻所未闻,其他大型猿类几乎终生可育,已知例外只有虎鲸、领航鲸、白鲸、伪虎鲸、独角鲸,以及乌干达的一个特定黑猩猩种群);断肢(蝾螈能长回一条新腿,人类只能长疤);端粒(染色体末端的重复序列,DNA 聚合酶没法复制到最末端,细胞分裂 50 到 70 次后端粒耗尽,细胞停止分裂并缓慢失能,这是衰老的众多定时钟之一);移植排斥(别人好心给你一个肾,你的身体的反应是试图杀死它,你得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而即便如此十年内仍有 30% 的概率被排斥);糖尿病;大脑(成年后神经元不再分裂,死了就是死了);细胞垃圾(不分裂的细胞里脂褐素之类的垃圾只增不减);以及血管(血管被斑块堵塞时该做的事是长新血管,身体知道怎么做,但默认维持着高水平的抑制因子告诉细胞别这么干)。

统一的答案是:癌症。 作者用端粒作为最清晰的案例展开论证。细菌是环形 DNA,没有末端也就没有端粒问题;真核生物却改用了线性 DNA。更奇怪的是,身体其实拥有专门负责延长端粒的酶——端粒酶——但在胚胎发育之后,除了干细胞、生殖细胞和免疫系统的某些部分,身体就不再使用它了。为什么?因为癌症。

让端粒缩短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有意的设计决策。作者给出了一个流程:某些细胞发生突变开始过快增殖,免疫系统认为它们可疑并杀掉它们,你没事;但有时它们增长一阵后因为各种原因停止扩张,却并非静止不动——它们在以远快于正常细胞的速度不断繁殖和死亡,最终获得能突破限制的新突变,如此反复积累更多突变;但等一下——在这么多次繁殖之后,这些突变细胞的端粒用完了,无法再繁殖。”哈!去你的,突变细胞。”当然,另一种剧情是突变细胞找到了重新打开端粒酶的办法,于是可以无限繁殖下去。

作者特地写了一条脚注向生物学家告罪。他预料到的反驳是”90% 的癌症都重新打开了端粒酶,可见端粒没什么用”;他的回应是这主要是个语言学事实:你体内到处都是突变细胞,绝大多数永远不会伤害你,我们本可以把所有突变细胞都叫”癌症”再分”低风险”和”高风险”两个子类——那样端粒看起来就很棒了,因为细胞很难在不重新打开端粒酶的情况下从低风险变成高风险,而靠盲目随机突变做到这点很难。我们只是没这样定义词汇罢了。”维京人有时会翻过你的城墙,并不意味着城墙不值得拥有。”

同样的逻辑可以解释其他条目:想长回一条腿,就要求你所有的细胞都随身带着一个”进入快速生长模式”的按钮和一个外部触发器——某种意义上就是要求身体让细胞停留在一个更接近癌症的状态。肾脏也一样:我们本可以拥有更努力自我修复的肾脏,这在生物学上大概是可行的,但那大概率意味着更多的肾癌。所以真正该问的问题不是”为什么肾脏这么脆弱”,而是”为什么肝脏的再生能力这么古怪地强”。

对这个问题有两个标准答案。 第一个是肝脏的工作本身就艰苦:它直接位于肠道下游,你吃下的毒素、细菌产物、病毒、寄生虫,肝脏都会在其他部位之前以高浓度见到;而且解毒本身常常是自我损伤的化学过程——肝脏把有毒物质分解成更有毒的东西,再递归地处理它们。肝脏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不断受损,所以它必须能再生,代价就是交”癌症税”。第二个答案是肝脏其实并不特殊:皮肤能挺过伤口,肠道能挺过消化酶、胆汁和细菌,两者的表层都在持续更替——而看看结果,皮肤癌和结直肠癌都非常常见。光谱另一端,神经元和心肌细胞在童年之后不再繁殖,死了就没了,于是”心脏癌”几乎闻所未闻(这个词本身听起来都不太像话);脑癌确实存在,但基本上都发生在其他类型的脑细胞而非神经元上。

于是有了一个理论,然后被自己一次次打补丁。 初版理论是:更多再生意味着更高癌症风险;演化为需要与环境接触的器官调高再生和癌症,为不需要的调低。但接着作者发现再生未必总是一个选项——皮肤和肠道相当均质,肝脏可以近似看成一大团重复功能单元的集合,你捐掉一半,这些单元变大就能长回接近原来的大小;而神经元构成一个编码你全部记忆和习得行为的复杂电路,如果神经元不断繁殖,这个电路可能就不稳定了;心脏同样高度结构化,而且就算它能再生,你失去一半心脏也活不到长回来的那天(”不要试图捐献半颗心脏”)。

然后是肺,作者称之为”所有可能世界中最糟的”:低再生、高癌症。原因在于气体扩散很慢,为了绕过这个物理事实,肺采用了精巧的分形几何,把约 100 平方米的表面积塞进约 5 升的体积里——这很了不起,但让再生变得困难;与此同时肺又必须接触空气中各种随机的毒素和病原体。然后是胰腺,作者称之为”愚蠢的胰腺”:它并不与外界直接接触,却仍有中等的癌症风险,而且找不到令人信服的演化解释。”是演化的偶然?还是存在某种别的微妙权衡?不清楚。”于是理论第三版多了一条:”而且胰腺很怪。”

最后的大 boss 是小肠。 小肠确实与环境接触,每隔几天就更换全部表层细胞,但它极少发生癌症——尽管它与”癌症狂热”的结肠相当相似,尽管”小”肠占了消化道约 90% 的表面积。作者说这是他新的最爱器官。机制是这样的:小肠表层细胞虽然持续被更换,但它们本身并不繁殖;真正繁殖的是被小心保护在肠绒毛之间谷底的干细胞,它们缓慢产生”过渡放大细胞”,后者在向表面迁移的过程中分裂 4 到 6 次,最终各自产生 16 到 64 个成熟上皮细胞;这些细胞在表面工作几天,同时和兄弟们一起沿着绒毛从底部滑向顶端,到达顶端后被抛进消化道中死去,”圣诞快乐”。所以即使某处出现突变也无关紧要,因为这些细胞本来就在一条通往死亡的传送带上。小肠还用了几个别的招数:表层细胞被编程为一受损就自杀;免疫系统被调得看到稍微可疑的东西就杀;并且宿主着大量解毒酶。”聪明吧?原来真正的英雄不是肝脏,是小肠。”

这对理论构成了巨大挑战:小肠不仅同时拥有低癌症和高再生,而且它是因为高再生才低癌症。那为什么身体其他部位不这么干?一个答案是这太耗能:你的肠道每天脱落约 400 亿个上皮细胞,每周约三分之一公斤组织;和大脑一样,肠道只占体重约 2%,却消耗约 20% 的总能量。演化不想到处都这么干,因为演化不想让你饿死。另一个答案是别的器官抄不了这个作业:结肠在很多方面与小肠相似,但结肠没有绒毛,因为它的工作是吸水,必须是平的——如果到处挂着绒毛,会被固体废物扯掉;结肠还宿主着多得多的、产生有毒副产物的细菌,所以结肠细胞必须被调成抵抗损伤而不是自杀,免疫系统也必须对杀死外来者更宽容。(”或者想象你的皮肤上盖满了脆弱的小绒毛。你会看起来很酷,但它们会不停地被扯掉。如果你想让它行得通,你就得让绒毛更结实、更可抛弃——然后我们就发明了毛皮。”)

最终理论因此变成了三方权衡:再生、癌症、能量消耗,而且这个空间中的不同区域是否可用,取决于一个器官必须干什么活。

最后一节问:这些权衡对现代世界还合适吗? 作者给了一串”最佳猜测”。受伤:皮肤是按照持续受伤来校准的,而今天多数人不会那样受伤,于是留下了一堆修复通路等着被皮肤癌劫持;骨髓是按照能从灾难性失血中恢复来校准的,今天我们有输血,但那些生成能力还在那儿,可以被白血病和淋巴瘤使用——最佳猜测:身体如果不那么努力地从伤害中恢复会更好。大脑: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的化石记录显示 2% 到 34% 有颅骨骨折,比现代人多;但脑损伤今天仍然常见(约三分之一的人一生中会经历一次脑震荡,因为我们喜欢高速开车、玩危险运动,还活到楼梯和浴室都有风险的老年),而且大脑本来就已经被调得相当偏向脆弱——最佳猜测:也许现在的权衡差不多是对的。肝脏:作者说他写这篇文章时本以为肝脏对现代世界”性能过剩”了——我们有冰箱、食品检验和巴氏杀菌,生活远没那么严酷——但写着写着发现不见得:肝衰竭今天依然极其常见,我们吃的饮食导致代谢紊乱,我们喝大量酒精,很多人住在肝炎容易传播的密集环境里,而且我们更可能活到肝衰竭成为问题的年纪。”最佳猜测:不清楚。我们应该别再做那些导致肝衰竭的事了。”绝经:最常见的解释是祖母假说,但作者列出的反例名单很长——大象、鬣狗、倭黑猩猩、猩猩、狮子、抹香鲸都有雌性帮助后代存活的社会组织,却都没有绝经。”最佳猜测:不知道。”

结论部分是全文最漂亮的一段: “癌症之所以糟糕,是因为癌症糟糕。癌症之所以还糟糕,是因为演化在身体每个部位的设计中都做出了可怕的现实政治式妥协,只为了把癌症压住。如果我们活在一个癌症不可能存在的宇宙里,我们不只是不会得癌症,我们的身体还会再生能力强得多、也耐用得多。”他补了一句:”某种意义上,即使你没有得癌症,癌症仍然伤害了你,因为你的身体被迫采取了代价高昂的预防措施。(即使蛮族从未翻过你的城墙,你还是得把城墙造起来。)即使有一天我们彻底击败癌症,它的遗产仍将活在我们的基因里,直到我们重新设计自己为止。去他的癌症。”

HN 评论精华

283 条评论。这条讨论有一个不寻常的开场:最高位的评论(来自 dekhn,一位在多条后续回复中表现出扎实生物学背景的用户)把文章斥为垃圾并被标记(flagged),引出了一场关于 HN 上该不该允许业余推测的元讨论。

dang 亲自下场的那条回复值得完整记下。 在有人附和”来源很浅、没有资格谈医学话题,这纯粹是推测”之后,dang 写道:”HN 上推测没有任何问题。推测与好奇心密不可分,而好奇心——不是正确性——才是这个站点的指导价值。把正确性这样降级可能看起来很怪,但这不意味着我们重视不正确。正确性是好的,只是不在层级的最顶端。我们优化的是好奇心,具体说是智识上的好奇心。我们珍视好奇地漫游的自由。有些路最终是错的,但这正是学到新东西的方式,也是一种很好的时间花法。人们在 HN 上被允许犯错,这是搞清楚什么是真的过程的一部分。真相至关重要,但人不该把推测的喉咙掐得太紧,以至于错的东西不许说出口、乐趣不许存在。”他还顺手在括号里跑题去查了 meander 的词源(来自卡里亚一条以蜿蜒著称的河流 Maiandros 的名字),并问”有比 etymonline 更好的网站吗”。dang 另外也引用了站规提醒:”请不要发表肤浅的否定,尤其是对别人的工作。好的批评性评论会教给我们一些东西。”

专业人士的实质性纠错。 多位评论者指出文中关于神经元的说法过时了:usernametaken29 说神经科学已经表明神经发生在人的一生中持续存在,只是速度慢得多;rzzzt 引用了一篇综述的结论——”尽管在精确程度、速率和功能相关性以及重要的方法学考量上仍有疑问,多种独立方法现在都汇聚于支持成人神经发生贯穿成年期持续存在”。senfiaj 的评论最系统:他指出心肌其实有缓慢的细胞更替,年轻成年人估计约每年 1%,老年人降到约 0.5%;并且蝾螈的再生能力也有明确边界——没有已知的成年蝾螈能再生一只被完全摘除的眼睛,把蝾螈剁开它也不会像涡虫那样再生而是直接死掉,而且美西螈能长回肢体却不能再生成年眼球的晶状体。amluto 则提醒心脏不长癌这件事可能比作者想象的复杂,并给出了 Derek Lowe 的相关博文(ByThyGrace 抱怨那篇文章写得太专业,外行读完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不长癌)。

关于”为什么肝脏能再生”的另一种解释。 Rury 认为原因其实已经众所周知,而文章只是轻轻带过:”肝脏出色的再生能力很大程度上归结于它有多么均质和简单。它的结构更像一个电池组,由大量功能上彼此基本相同的细胞承担主要工作、连在一起。如果某个细胞坏了,(大体上)你只需要重新长一个,而且它的朝向相对无所谓,只要连在电池组的其余部分上就行。”相比之下肾脏有通过生长形成的复杂朝向、有高度多样的细胞类型,”这不像替换电池组里一个坏掉的电芯,而像给汽车换一个轮子——装在挡风玻璃上并不能解决问题,它得接到轴上”。

最有分量的一条长评来自 randomImmigrant,他直指目的论问题。 “作者承认了目的论,道了歉,然后继续用它来解释这些行为。当人试图用工程视角看生物学时,这总是一个问题。我们今天看到的功能,是在基因本身开始走上让它们能支撑这些特定功能的道路之后很久才出现的。”他主张应该反过来,从细胞往上看:代谢、DNA 复制、废物清除、细胞间通讯和细胞-微环境感知必须不断被平衡,我们从细胞集合中看到的功能是这些细胞层面行为的复用。他还补上了一段关于线性 DNA 起源的精彩讨论:真核细胞里不只有线性 DNA,还有线粒体;线粒体内共生事件或许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线性 DNA 在一个单独的隔室里——从最早的真核共同祖先到最后的真核共同祖先,一个细胞里有两套基因组,而到后者时,变成线粒体的那种 α-变形菌的很多 DNA 已经迁移到了核心基因组,线粒体基因组则保持环形。他给出的假说是:随着细胞类型增多,你需要更多转录本拷贝、需要在不同时间以不同速率访问不同的转录本,而线性基因组在这方面适应性好得多——原核生物在有需要时也会部分或完全线性化(蓝细菌某些菌株有线性末端,莱姆病病原体和链球菌也脱离了完全的环形)。他的结尾是:”演化是一个盲眼钟表匠。忽视这一点,你就会得到一些听起来很好、但未必符合我们所见的想法。”

关于演化”决定”了什么的争论。 card_zero 的一句话获得很多赞同:”我们可以期待演化为基因做正确的事,而不是为我们。”cortesoft 说自己一直讨厌把”决定”这个词用在演化这样的过程上,”过程中没有任何决定被做出,只有一系列导致某个方向的结果”。someonebaggy 给出了一个极简主义定义:”演化就是’有很多东西会自我复制’这个观察。就这样,整个就这么多,再加上一点关于有些东西复制得比另一些快的细微差别。”dekhn 反对这个简化:”不,演化不是’有些东西会复制’这个观察。达尔文的观点——大体上完好地存活至今——是存在带变异的复制,以及更适应的个体以更高的速率复制。”mtlmtlmtlmtl 的回应则展开了一个漂亮的论点:说这就是全部太简化了,”你会很难只用这三个概念来描述地球上生命的历史,那有点像只用量子场论来描述人类细胞的运作”;他特别强调”演化过程本身也在演化”,而区分人类与近亲的所有性状——脑容量、后代的缓慢成熟、声带、复杂语言——背后有一条共同的线索,即一种全新的演化基质:文化。

“为什么不是全身都能再生”的进化论解释。 senfiaj 的观点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演化压力”,xboxnolifes 反问这是不是同义反复:”你没有这样演化,是因为演化就是这样运作的。更有意思的问题是某些部位为什么会那样演化,以及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些知识。”burning_hamster 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性修正:所有基部后生动物分支(栉水母、海绵、扁盘动物、刺胞动物)都有能够全身再生的物种,所以这个性状很可能是在两侧对称动物分支(包括我们所属的脊索动物)上丢失的——”如果说有什么的话,是存在丢失这个性状的演化压力”。ACCount39 的反驳更倾向于”不是压力去丢掉,而是没有压力去改进”:随着解剖结构变复杂,把身体从”任意的严重受损状态”恢复到”可工作状态”的过程也变复杂了,”如果你整个身体是一个四细胞厚的空心球,修复任意损伤非常简单自然;当你有骨骼、血管、神经、肌肉和肌腱、外面还包着皮肤,全都要被正确恢复才能让一条失去的肢体重新好用时,’把洞堵上’和’恢复功能’之间的差距就拉大了”。fc417fc802 则从代价角度算账:人在突然事故中失去肢体而不立刻死亡其实相当困难,历史上几乎不可能生还,即使有完美的再生能力,恢复期内你在多个方面都处于严重劣势,”与此同时携带这个性状的人一直在被(癌症)杀死”。jodrellblank 补了一个有趣的旁注:他读到过自然方式的断肢(撕裂、咬断)会以手术刀切割做不到的方式拉伸并封闭血管,失血比手术或影视作品暗示的要少,还有农民断肢后自己走回拖拉机、开车回农场再开车去医院的轶事。

亲历者的故事是本帖最动人的部分。 frostysonic 说自己的免疫系统慢慢毁掉了他的肝脏(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做了移植——”顺便说一句,费用为 0 澳元,谢谢澳大利亚的医疗系统”。他接受的是一个被切分的肝脏,他拿到较大的那叶,另一叶给了一位儿童受者。”移植后几个月内新肝就长回来了,但(大概因为移植时的朝向)它没有向左长,而是沿着我身体的侧面往下长。功能一切正常,只不过现在我身体右侧不像左侧那么松垮,因为它长进了那片区域。这是个了不起的器官,而当你没有一个好用的肝时,那真的很糟。”被问到健康的捐献者是不是可以每年捐一大块肝,他先说理论上可能但不实际——在澳大利亚活体肝捐献很少见,因为对捐献者来说这是极高风险的手术;后来他自己查了资料又回来补充:重复的活体捐献其实不可能,因为再生出来的肝脏不具备移植所需的相同血管和胆管结构,还有第一次手术留下的瘢痕。另一位评论者 pkaye 说自己是肾移植患者,因为 IgA 肾病——IgA 抗体有一个小缺陷导致免疫系统攻击它,整团东西随着时间堵塞肾脏的滤器。还有一条来自 theplayerofgame 的故事:”我的一位亲戚把肾捐给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几年前我们一起玩’调皮圣诞老人’(抢礼物游戏),轮到受赠者时,他选择抢走捐赠者的礼物。捐赠者回了一句:’哦老兄,这就跟你偷我肾那次一样!’我这辈子没那么又哭又笑过。”

关于免疫系统为什么排斥移植器官。 varispeed 开玩笑说”大自然这么做是为了不让第三方搞器官互换吗?简直像苹果的零件序列化”,引出了几条很好的科普。Terr_ 列了四条安全理由:即使假设身体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同物种检测”,邻居的细胞也可能虽然健康但优先级或行为不对、在错误的地方做错误的事或发送错误的信号;可能虽然健康但只是某个寄生虫给自己造的诡异肉壳;可能被病毒单独劫持了,而你的身体没有同样的基线信息来判断它们偏离了你邻居的标准;也可能完全是人类细胞,但已经野化成了可传播的肿瘤。mrguyorama 的解释最精彩:”没有任何内在方式能把一组恶意的蛋白质和 RNA 或细胞或生物过程与非恶意的区分开来,它们是完全相同的活动……唯一有用的信号是’这东西昨天不在这里’。”他接着描述了 B 细胞的生成机制——随机化的结合位点,然后用身体能产生的蛋白质去”考”它们,杀掉任何对自身蛋白质有反应的细胞,留下一批只对”昨天还不在身体里的东西”触发的传感器;”这很棒,因为这是针对演化的主动措施……注意这个约束在本质上不是生物学的!任何通用的’编程’环境都无法仅凭功能或结构区分敌友。身体和许多聪明的网络安全团队一样,做了一份白名单。”srdjanr 则给了最朴素的答案:大自然对移植只是漠不关心,因为一百年前根本没有移植这回事,而且通常你需要移植是在生育之后,对演化来说已经太晚了。

其他值得一提的。 一位自称病理科医生的 0xWTF 推荐了 Robert Weinberg 的《The Biology of Cancer》:”如果你真的想学这些东西,从这本开始。它从高中生能懂的概念开始,小心地走过我们知识发展的历史,到最后那些精练的章节会让新概念在你脑子里自己开花。这是我读过最好的生物科学书。”(这条底下迅速跑题成了对 235 美元平装书价的集体吐槽。)cityofdelusion 不同意作者关于”身体不该那么努力修复伤口”的判断:”伤口愈合有问题的人会面临严重的残疾和死亡风险。伤口愈合让我们能做手术并用简单的缝合关闭……几乎每个人最终都会因为意外或有意被切开。”throwawayffffas 的修正更细:”问题不在伤口愈合,而在过度的炎症反应……理想情况下我们应该有一个开关,平时低炎症反应,受伤时高炎症反应。”关于绝经,joshmarinacci 提出社会性动物假说,Mali- 直接用文章里的名单反驳:”如果你的预测是’社会性动物就有绝经’,那它在 99% 的情况下是错的。”mcv 提供了一个视角的翻转:不是我们在死前很久就失去生育能力,而是我们活得远远超过了生育期的终点,原因很简单——老人积累了大量值得传授给年轻一代的知识,”替代方案不是让生育期更长,而是更早死”。sriramraja251 的一句话可能是对文章最好的概括:”但小肠绒毛那条传送带才是真正的炫技。肝脏抢走了所有的版面。”BrtByte 的总结更学理:”小肠那一节把整件事从’再生导致癌症’变成了一个麻烦得多的工程问题:再生、抑癌、能耗,以及器官实际的机械职责,全都是耦合在一起的。”

最后,多位评论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普罗米修斯:他因为把火送给人类而被锁在岩石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第二天再长回来。bheadmaster 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普罗米修斯是提坦、本就不死,啄他的心脏或肺也一样会长回来;希腊人选肝脏是因为在古希腊肝脏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心脏,是人类情感的所在,宙斯毁掉他的肝脏是想毁掉他的骄傲和对诸神的反抗。这引出了一串跨文化的语言学观察:pinkmuffinere 说在土耳其至今用”我的肝”作为对亲密之人的爱称,pazimzadeh 说波斯诗歌里几乎所有你预期出现”心”的地方都是”肝”,vconnor 说意大利语里”有肝”(fegato)意思是有勇气,jephs 说不少日语词(包括来自汉语的借词)也用肝/胆来隐喻勇气。bell-cot 给出了一个更唯物的猜测:希腊人选肝脏可能是因为它是许多捕食者从猎物身上最先吃掉的东西——大块、营养密度高于几乎任何其他组织、而且相对容易取得。bryanrasmussen 则提醒我们别过度解读:”鹰吃了他的肝,这不特别意味着什么,同时它又意味着我们能加诸其上的每一种具体解释。”bheadmaster 补了一句关键的事实:无论选择肝脏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我们可以确定那不是因为它的再生能力,因为当时的希腊人并不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