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在家,却没人来做客
文章摘要
Derek Thompson 在自己的 Substack 上发表的一篇长文,正式标题是《你不再被邀请吃晚饭了》(You Are No Longer Invited to Dinner),副标题直截了当:”我们正在见证美国’待客’的消亡。自 1975 年以来,说自己经常请朋友来家里的成年人比例下降了 70%。”HN 上用的是文中一个小节标题:「人人都在家,却没人来做客」。
从马提尼客厅说起。 文章开头回顾了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厄普代克的《夫妇们》、阿尔比的《谁怕弗吉尼亚·伍尔夫》、耶茨的《革命之路》,故事和那些泡在马提尼里的狗血情节都发生在中产阶级的客厅里。小说是虚构的,场景却是写实的:直到 1975 年,还有一半美国人说自己每个月都会在家招待客人。此后情况急转直下。根据 DDB Needham 生活方式调查,1975 到 1998 年间,每月办或参加晚宴的美国人比例减半,说自己”从不”在家待客的比例翻了三倍。人们常感叹宗教活动衰落,可和待客的崩塌相比,教堂出席率的下滑简直温和。Robert Putnam 在 2000 年的《独自打保龄》里预言,照这个趋势,”拜访朋友”这一古老习俗”可能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从美国生活中彻底消失”。
一代人之后的新数据。 为了做同口径比较,民调机构 Data For Progress 复刻了 Putnam 引用的那套 DDB Needham 问卷,并把结果独家提供给作者。结论相当残酷:过去 30 年,几乎所有社交指标都出现两位数下滑,打牌、看球赛、去酒吧、做志愿者、参加社区项目都在减少。待客方面尤其惨烈:1995 年以来,说自己招待过客人或参加过晚宴的人又少了大约 20%,这还是叠加在 Putnam 当年哀叹的大幅下滑之上。把两套调查拼起来,得到一个惊人的数字:每月至少在家招待一次亲友的美国人,从 1975 年的 42% 降到 2026 年的 12%,半个世纪里跌了七成。
几个说不通的解释。 作者先排除了两种乐观的说法。其一,大家只是把聚会搬去了餐馆和酒吧。Putnam 早就指出,招待朋友这件事”并不是搬到了家外面,而是在整体消失”,面对面社交总体大幅下降,餐饮业反而注意到独自用餐的人明显增加。其二,人们用别的健康社交方式替代了晚宴。确实,听演唱会、旅行、健身都比 1975 年多了,但他去年写”美国健身热”时发现,尽管跑团变多了,增加的锻炼时间主要是一个人完成的:戴着播客去健身房(他自己),或者在地下室独自铺开瑜伽垫(他太太)。更关键的是,2010 年代以来美国人待在家里的时间暴增,很难说大家是出门找到了新的社交方式。
他随后给出”四个左右”的解释:
一、人们更匆忙了,尤其是双职工家庭。 瑞典经济学家 Staffan Burenstam Linder 在 1970 年的《匆忙的有闲阶级》里说,社会越富裕,闲暇就越带上工作的紧迫感:每一个不赚钱的小时都在喊”你本来可以去赚钱的”,于是人们在闲暇里多线程作业。晚上 9 点开一集可以半看半回邮件的 Netflix,最适合需要”半生产性打卡”的人;花几个小时和其他忙人协调一场漫长的晚宴,就难卖得多。宏观上,Putnam 承认女性历来是家庭社交日历的掌管者,负责生日会、邻里百乐餐;女性也似乎比男性更擅长维系成年人的友谊、和别的家庭约饭。1970 年前后,25 到 54 岁女性的劳动参与率首次超过 50%,如今接近 80%。女性把工作日投进朝九晚五,男性却没有接手填社交日历这份后勤活,成年人的聚会便在双职工时代慢慢瓦解。作者现身说法:他和太太很喜欢在华盛顿的家里办聚会,但这事从构思、沟通、协调到采购(孩子来不来?你家老大吃不吃茄子?不吃?那就做意面。哦对,你太太麸质过敏……)几乎就是一份白领工作,两口子已经被真正的白领工作淹没,很难再兼职当无薪派对策划。不过他也承认这个解释有漏洞,除了等于默认男人”习得性无助”之外,1950 年代以来总的闲暇时间其实是增加的。
二、精细化育儿挤掉了待客时间。 美国人过去孩子多、管得粗,现在孩子少、每一分钟都扑在孩子身上。社会学家 Sayer、Bianchi 和 Robinson 在 2004 年发现,1975 到 1998 年间母亲陪孩子的时间每周增加了约 200 分钟,进入 21 世纪还在上升,已婚父亲增加得更多。过去用来招待成年人的夜晚,如今都花在抱孩子、洗澡、接送、辅导、陪玩和聊天上。
三、友谊网络在缩小,没结婚的穷人尤其如此。 办晚宴要有桌子、椅子、吃喝,还要有朋友。可每一代人的亲密朋友数量都在减少,没有大学学历的人降得最厉害。Data For Progress 的数据显示,过去一年”从未”在家招待过人的比例最高的两个群体是政治独立派(44%)和没有大学文凭的人(39%)。后者不意外,招待朋友和许多社交活动一样,正面临变成奢侈品的危险。前者让作者更感兴趣:常有人说政治极化导致社会碎片化,但反过来或许同样成立,人们越少嵌入牢固的社交网络,就越不愿意依附任何群体,包括政党,于是”两党都去死吧”的心态体现为独立选民增多。
四、一个人在家太好玩了。 也可以把独处的兴起讲成一个正面的故事:20 世纪很多家庭主妇办晚宴是出于令人窒息的孤独,孩子被迫参加否定自己身份和价值观的宗教仪式,大人被社会压力逼着去参加并不喜欢的邻里活动,现在人们终于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对很多人来说,这份自由的形状是客厅沙发。2003 到 2022 年,美国人平均每天在家时间增加了将近两个小时。人们躲在个性化的娱乐堡垒里,把整桌闲暇活动缩减成屏幕媒体这一小碟。他引用自己 2025 年的文章《一切都是电视》:娱乐史的大潮似乎都被吸向视频,尤其是短视频这个吸引子,人心深处似乎极度渴望调大别人声音的音量,好让自己脑子里喋喋不休的独白安静下来。
结论:闲暇的”块头”。 两百年来,人们一直担心机器让人类劳动变得多余,这被称为”劳动总量谬误”,因为人们总能找到新的问题变成新的工作。可过去半个世纪,机器做到了更奇怪的事:让别人对我们的闲暇变得不那么必要了。 每一代人都有了更好的足不出户自娱的方式,结果是现代富足的一种古怪胜利:我们造出一个独处从未如此容易、舒适、有趣的世界,然后纳闷为什么没人来做客了。作者提出一个”闲暇总量理论”:和他人共度的社交闲暇,原来才是真正有限、容易被技术挤占的那一块。技术越来越好,社交生活越来越小。
这是我们想要的吗?他说这取决于”想要”是什么意思。抽象地说,人人都可能更喜欢一个有晚宴、有邻里友谊、有即兴聚会的世界;但在随便哪个周三晚上 7 点 45 分,看屏幕总比办聚会容易,边听播客边做瑜伽总比组织聚会容易。这与其说是个人的失败,不如说是协调的失败:现代性把闲暇从需要和他人协调的活动,转向了无需他人许可或参与就能消费的活动。和 TikTok 相比,晚宴是一种糟糕的闲暇技术:要对时间、打扫房子、买菜、照顾孩子和过敏、忍受尴尬,还要冒这晚平平无奇的风险。电视对我们有什么要求?没有。TikTok?更少。最后一句是:”并非所有进步都是进步。”
文末脚注里他还提出一个半开玩笑的数学猜想:如果我忙了 20%,我朋友也忙了 20%,约一次见面的难度并不是增加 20%,而是两者相乘,放大到全社会,个人”有点更忙”可能就会造成全国社交的严重下滑。他自嘲:明白了吧,这就是我把它放进脚注的原因。
HN 评论精华
本帖 838 分、700 多条评论,讨论非常分散。大家很少直接争论数据本身,更多是各自拿出生活经验解释”为什么我不办/不去聚会”,主线大致有:性格(内向与外向)、聚会中的义务与人情账、新冠的长期影响、屏幕与社交媒体、孩子的日程表、饮食限制、成本与住房,以及对数据口径的质疑。
最大的一串讨论从 kieckerjan 开始。 这位中年欧洲人说世界上有两种人:办聚会的人和从来不办的人,他坚定属于前者,晚宴、生日会、喝酒派对、舞会、仲夏派对、仲冬派对、桌游局都办。花钱花时间、很累,但很多人(大概就是那些从不张罗的人)忘了,把一群人聚在一起、喂饱他们、让他们聊天大笑跳舞,是多么令人满足;结束后人虽累,却有一种”对我的存在至关重要”的社交能量。bonoboTP 回应说这因人而异,让他兴奋的事会让别人筋疲力尽,三四个熟人才是他的最佳规模,大派对对他来说是”二类乐趣”,当时又累又不好玩,回头看像爬完一座山一样有成就感。ddek 怀疑”内向/外向”这对概念的流行本身就强化了这种分化:”我见过有人拿内向当闭门不出的借口,拿外向当嗑药的唯一理由。”jimberlage 引研究说内向者同样需要社交连接,只是社交会消耗而非补充他们的能量,”这像洗衣服、锻炼一样,当下不舒服也得做”。Steve44 打了个比方:去健身房很累,跑马拉松很累,可人们事后往往感觉很好,聚会也一样。BeetleB 则说他办过聚会,完全没有那种体验,主人根本没时间跟人交流,”就是累”。tedggh 提到了钱:他和太太都是外向的人,社交圈很大,但上次办的 15 个大人加几个孩子的周日早午餐,光糕点就花了 500 多美元。
vertnerd 提供了一个反方向的视角,也是很受关注的一条。他小时候是 70 年代,父母经常请别的家庭吃饭,作为内向的孩子他恨透了这些聚会。最近他在读母亲当年写给外公外婆的信,信里满是办聚会的辛苦和社交焦虑:这不是父母喜欢的事,而是一种必须维持的义务。有人请了你,就记进一本不成文的账,你得回请,母亲常说自己”欠”谁一顿饭。只有少数几对是真朋友,那些聚会他偷听都觉得开心,其余的”纯属折磨”。palmotea 回应:不是所有对你有益的事在当下都令人愉快,回避一切”折磨”的结果就是独处、刷容易消费的媒体、不运动、吃垃圾食品、发胖、抑郁。twothreeone 补了一篇研究:社会关系对死亡率的影响和吸烟相当。vertnerd 后来说,他现在退休了,每周五给住在附近的成年子女、他们的配偶孩子和朋友做一大桌披萨,”我永远是个内向的人,但这顿饭是我一周的高光”,区别在于他是为了自己的快乐和家庭凝聚力在做,不是为了还人情。Groxx 也说,在他那里,1990 年左右这种社会期待就基本消失了,而他总觉得大家都很高兴它消失了;他和朋友们更喜欢毫无计划地去对方家待着,聊几句,或者各看各的书。phil21 分享了他在朋友圈里推行的”周日晚饭”:每周日轮流在愿意做东的家里吃,开放邀请,”没有别的安排就来”。
新冠是另一条热线。 recursive-call 质疑作者引用了一张从 2020 年开始在家时间暴增的图,却只字不提新冠:”2010 年代就有社交媒体了。”他认为疫情的心理影响还在延续,很多人下意识里仍把周围的人看成病毒颗粒。这条引出了关于长新冠和疫情风险是否已经过去的激烈争论(swed420 认为危险从未消失,4fterd4rk 和 OkayPhysicist 则认为风险早已降到噪声水平以下,还被它左右生活是一种创伤反应)。indoordin0saur 说应该给人们对疫情年代的集体失忆起个名字,两年里大多数社交活动被反对甚至在某些州被禁止,他觉得这对集体心理的影响是二战以来最大的,比他小十岁的妹妹度过了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青年期。Tade0 说他所在的地方,宗教活动在疫情后出现了永久性下滑,”原来大家去做弥撒,主要是因为别人都去”。
屏幕和社交媒体。 zkmon 直言”怪屏幕”,ozgrakkurt 把社交媒体比作香烟,认为其二阶、三阶效应比酒精毒品还糟。反驳者主要指出时间线对不上:p_j_w、atwrk 都说,从图表看这个下降从 1970 年代中期就开始了,那时还没有社交媒体;其他人则补充说那时已经有电视,70、80 年代有了有线电视、录像机和游戏机。kriro 提醒屏幕也能连接人,和另一个大洲的家人每周视频通话总比没有联系好;latexr 回应说工具并非价值中立,Facebook、Instagram、TikTok 都是为特定目的设计的。jt2190 引用文章最后一段,认为”协调摩擦”才是杀手,想要更多晚宴就得把摩擦降到最低;Barrin92 则说必须学会接受摩擦,还引了阿德勒的观点:人不是被焦虑所困,而是发明并维持焦虑来逃避人生课题。Gigachad 说他以前和两个朋友住同一栋楼,”办晚宴”就是下午 4 点发条私信,于是一周能聚好几次。
孩子和日程表。 alistairSH 说他和太太原本有五对夫妻的固定圈子,没孩子时随叫随到,第一对生了娃后变成在他们家吃百乐餐,等三对有了孩子、其中两个上了初中,就几乎不可能凑齐了,总有哪个孩子有训练或比赛;他小时候周五周六晚上 6 点后很少有体育活动,现在却很常见,还有到处跑的巡回赛。dlisboa 认为这只是组合数学:五个朋友各有一个孩子,每个孩子一周两项活动,凑齐的概率就很低了。stevenking86 和 artyom 则对”精细化育儿导致少待客”不以为然,他们说正因为当父母很累,才会周末请有孩子的朋友来,让孩子们自己玩,大人得以”和成年人说说话”。
爽约、人情和饮食限制。 maerF0x0 列出他在社区里尝试组织聚会时遇到的问题:没人愿意提前 7 天以上答应;答应了也会放鸽子;几百美元花出去得不到回报,难以为继,”隐约有点像在花钱买友谊”;城市里住得越来越小;朋友圈都被隔成小圈子(匹克球朋友、教会朋友、D&D 朋友);以及最根本的,大家都过劳,没精力做好事。lovich 和 ryandrake 都说放鸽子率在 50% 以上,lovich 甚至遇到过客人已经走到他家那条街,又拐进街口的餐馆吃完回家了。ryandrake 给出他的经验漏斗:邀请 30 人,大约 10 人回复会来,其中 3 到 5 人真来,没回复的 20 人里有两三个不打招呼就来,所以邀请比例要 3 比 1。EDEdDNEdDYFaN 说太太坚持从不主动问能否去别人家,只等明确邀请,结果他们几乎从不去朋友家;SamBam 引出了”Ask 文化与 Guess 文化”的概念。blodkorv 说他在瑞典办过很多晚宴,后来发现基本只有他在请,偶尔被别人请也要 AA 或百乐餐,让他后悔。饮食限制被多人吐槽:低碳、无麸质、素食、吃司美格鲁肽,andrewvc 说他会为乳糜泻患者翻天覆地刷锅洗碗,但迁就单纯的偏好让人烦躁;也有人反驳这并不是大问题,多准备一点就行。
数据和结论本身也有人质疑。 thih9 引用维基百科指出,DDB Needham 调查在 1985 年之前只覆盖已婚家庭,所以”1975 年以来下降 70%”的对比口径可能不一致。cm2012 提出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几乎所有国家变富之后,人们都会更少见面、家庭规模变小,但调查显示富国的人反而报告更少的孤独感,他给出了 Our World in Data 等来源,认为”人们有了更多选择之后决定更少见人,而且更快乐”,所以这不是问题;senordevnyc 回应说,自我报告的孤独感下降,不代表孤立对人没有坏处。住房也被提及:saghm 认为买房难是主因,LastTrain 回应 1970 年以来美国住房自有率其实上升了 1%。
文化差异和城市密度。 contubernio 说在西班牙几乎没人办美式晚宴,房子太小,社交主要在酒吧、咖啡馆、餐馆和公园,presentation 说日本也一样。indoordin0saur 和 titanomachy 都住在美国大城市,说他们每个月至少参加或办一次正式聚会,每周还有一两次在外面和朋友见面,关键是步行距离和没有酒驾问题,回到郊区的老家,朋友们就不是这样了。edgarvaldes 则讲了一个让人动容的故事:作为重度内向者,他算了算寿命,发现照现在的频率,一些重要的朋友他这辈子最多还能见三十几次,于是年初开始每月办一次扑克和晚饭,结果所有人都答应了;前几天偶遇大学同学,说欢迎他来,对方眼睛都亮了。他还注意到,过了一定年纪,他的女性朋友都有活跃的社交生活,男性朋友则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