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城市建造游戏，只不过这座城市宁愿你别建
文章摘要
这次的链接不是文章，而是一款浏览器游戏，正式名称叫《Discretionary Review》（裁量审查），副标题是「旧金山住房模拟器」，作者 Oliver Sin，挂在他的个人站 over.pizza 上，发布于 10 月 6 日。HN 标题直接取自游戏标题页上的那句宣传语：「一款城市建造游戏，只不过这座城市宁愿你别建。」提交者 JumpCrisscross 并不是作者，作者本人也没有出现在讨论区，所以下面对玩法的介绍主要来自游戏本身的标题页、规则说明和内置的案例文本，再结合玩家在评论里分享的心得。
题目本身就是一个梗。 「Discretionary Review」是旧金山规划制度里一项真实存在的程序：即便一个项目完全符合区划法规，任何人都可以申请让规划委员会对它进行「裁量审查」，相当于在合规之外再加一道可以被随意叫停的关卡。这个名字基本已经把游戏的主题说完了。
开局设定。 时间是 2015 年 1 月。旧金山正处在科技热潮中，住房严重短缺，而全市大部分土地有 40 英尺的高度限制。玩家扮演一名开发商，手里有一群投资人、三支项目团队和一份停车场清单。你要做的事情是：挑一块地，拟一份方案，然后一路护送它通过预申请会议、环境审查、规划委员会、上诉到监事会（Board of Supervisors）、诉讼，最后到窗口领建筑许可。标题页上的下一句是：「然后看看它还能不能算得过账。」（原文用的是 pencil out 这个地产行话，意思是项目在财务上是否可行，这个词在游戏里反复出现。）
规则会随真实历史变化。 游戏里的法律在现实中改变的那天同步改变，利率也一样。投资人每两年审查你一次，时钟下面有一条进度条显示他们想要什么、你是否达标；三次不达标，他们就把基金带去「更容易的地方」（失败画面写的是「你的投资人去奥斯汀了」）；现金耗尽，贷方收走一切。目标是撑到 2031 年 1 月，也就是加州给旧金山定下的 82,069 套新住房的截止日期，尽可能多地建房。难度分三档：「信托基金」资金多、投资人有耐心；「开发商」是作者设计的标准体验；「真信徒」钱少、耐心更少。结算时会给出一个分数和称号，称号从「期权持有人」「听证会出席者」「申请递交者」「建了些东西的人」「邻居们听说过的人」一路升到「天际线问题」「住房要素（Housing Element）的化身」，最高一档是「世纪中叶规划师（贬义）」。
每块地都是一场真实的战斗。 这是游戏最用心的部分。地图上的地块对应旧金山真实的开发提案，玩完一个项目后，游戏会告诉你那块地在现实中发生了什么。游戏代码里能看到大量这类案例档案，几个例子：
- 一家「历史洗衣店」：申请于 2014 年递交，75 套公寓，2017 年获规划委员会批准。随后有人上诉，理由是 1970 年代曾有社区组织在楼里办公，所以它是历史建筑。监事会为此专门做了一份 137 页、花费 2.3 万美元的研究，结论是这栋 1991 年就被掏空翻修的楼并不算历史建筑。之后又因为隔壁幼儿园游乐场的阴影问题被发回重审，业主起诉后批准才最终生效。洗衣店 2022 年才拆，住房预计 2028 年落成，距离申请整整 14 年。
- 16 街 BART 站上方被反对者称为「Mission 区怪兽」的项目：2013 年申请 331 套住房，六年半里从未被表决，开发商最终把地挂牌出售。
- 一个代客泊车停车场改建的 495 套公寓项目：监事会以 8 比 3 推翻了它的环境审查，后来州政府专门来信调查。另一个 316 间群租房项目在经历六次听证后被监事会 11 比 0 推翻，州政府指出州法只允许开五次。
- 一块平坦地段上的四栋小房子：区划只允许两套，需要「有条件使用」许可。规划委员会批准后邻居上诉，监事会以消防通道狭窄为由砍成两套，而消防部门和建筑部门早已签字同意四套。
游戏声明，法律、日期、投票数和案例历史都来自公开记录，邻里政治和项目经济学为了可玩性做了简化；游戏中出现的反对团体是虚构的合成角色，但案例档案里的组织和结局是真实的。投资人审查则纯属游戏设计。
一份讽刺报纸。 游戏里有一份叫《雾城纪事报》（The Fog City Ledger）的报纸，按真实时间线刊登新闻，每条都配一个辛辣的戏仿标题，并标注「真实」「讽刺」或「推测」。比如 2015 年 Mission 区暂停开发令以 7 票获得多数却因需要 9 票而失败，标题是「监事会以 7 比 4 投票做一件需要 9 票的事」；选民把保障房比例翻倍到 25%，标题是「选民将保障房比例翻倍，算术之后再说」；监事会吵了一年最后定在 18%，标题是「为 25% 争论一年后，监事会一致发现了 18%」；2026 年市审计长报告说，即便保障房要求为零、土地免费，也没有任何住房原型能算得过账，配的评语是「免费是最后一个还没试过的价格」；州里的 SB 79 公交导向住房法生效，标题是「里程碑式州住房法抵达旧金山，发现无事可做」。新闻里还有其他彩蛋，比如蓝天使飞行表演、恶魔岛越狱木筏，以及玩家发现的一颗可以投向旧金山的核弹。
结尾的一封信。 坚持到 2031 年的玩家会看到作者的感谢信：他做这个游戏，是想让人们亲眼看看为什么在旧金山找个住处这么难；你争夺过的每一块地都是真实的，其中很多住房至今还没建起来；如果它让你笑了，或者让你有点生气，那正是目的所在。
HN 评论精华
本帖 550 分、近 200 条评论。讨论大致分成三股：游戏的复杂度到底是缺陷还是表达的一部分；旧金山乃至更广泛的住房政策争论；以及一批认真研究「最优开局」的硬核玩家。
复杂度之争：顶楼的长线辩论。 置顶评论来自 thrance，他注意到游戏规则书末尾那句「所有规则、投票数和案例都来自公开记录，来源在项目文件夹的 docs/research/ 下」，讽刺地说「很高兴听到这个，Claude」，暗示这是 AI 生成的项目。他的核心批评是：这类小游戏本该用有趣的方式帮人理解复杂问题，可它界面丑陋、繁琐、冗长，「这是给谁玩的？」他举了一个读博模拟器作为正面例子，认为那种简单选择、即时反馈、尊重玩家时间的设计才能有效传达观点。rjh29 补刀说，像大多数 vibe coding 项目一样，它是给作者自己做的，通常也只有作者本人会玩。
反驳的声音同样强烈。karl11 和 zugi 认为这可能正是重点：现在你明白旧金山的开发商是什么感受了。zbentley 说得更完整：如果游戏的论点是文书和监管负担太重，简化版只能「告诉」玩家文书太多，而这款游戏是让你「亲身体会」，你就是那个（简化过的）经办人，所以界面的晦涩很可能是刻意为之的评论而非失误。zdragnar 指出，任何简化都会掩盖真实问题，很多政策的效果本来就不是短期可见的。mulmen 一句话问：这个界面难道比在旧金山盖房子还难用吗？roenxi 搬出了 ASCII 界面的《矮人要塞》，说一款游戏不需要很友好也能是真正的艺术，而且作者比评论者更清楚自己的受众。thrance 回应说自己也玩过很多小时的《矮人要塞》，他的问题只在于：一个面向大众、玩一次就丢的教育性小游戏，不该要求硬核游戏那种学习投入。
提交者 JumpCrisscross 则站在游戏这边，说它和《Papers, Please》（请出示文件）是一类：并不让人紧张，只是各种莫名其妙的破事接连砸向你，这在游戏里并不稀奇。他玩了两次，第一次输了，第二次多看了几个数据就通关了，而且从头到尾没看完所有信息。「大多数游戏都可以忽略复杂性一路打通关，想深入的话，这种复杂性本身就很有趣。」他还觉得读博游戏像一篇伪装成游戏的博客。jkestner 说游戏有幽默感，会议上的发言和报纸新闻都值得一读，每个项目结束后揭示真实结局，「对我产生了影响」。meghanto 干脆说：「给我玩的！我已经玩了四五个小时，它一次命中了我所有的小众兴趣。」
硬核玩家的「建造顺序」。 评论区有一个越来越专业的攻略串。AlbinoDrought 晒出成绩：开发商模式，2015 到 2031 年建了 4,147 套，A 级「建了些东西的人」，挺过全部八次投资人审查，16 场听证、3 次上诉、4 起诉讼，「而这座城市需要 82,069 套」。manic85 分享了一下午研究出的打法：先在支持开发的监事选区做三个市场价项目，用热力图避开邻里和联盟反对重的地方，交「替代费」免得项目批下来时已经算不过账；然后上两个大型项目，Mission Rock 最好，其次 Pier 70；放弃现行工资标准，花 250 万美元为 Mission Rock 做选民动员并提供社区福利；狂刷社区会议和许可加急；不签劳工协议，除非规划委员会否决否则不加密度；2020 年前后所有项目都算不过账时转做保障房，把密度奖励拉满。bertmuir 随后报出 S 级 6,847 套、全球排行榜第一，又详细分析了哪些大型项目是预先批准的、如何在 2020 年价格崩盘前完成第一期、如何拿下提案后当天转手卖掉赚 640 万美元垫底资金，最后宣布「我想我已经把这游戏玩透了」：11,191 套，S 级「天际线问题」，在 116 人的排行榜上排第一。
另一些玩家的心得更像社会评论。contubernio 说自己的最佳成绩来自「像真实开发商那样玩」：所有东西压低价、全部不用工会、无视社区活动人士、花钱买门路、卖掉赚钱。trollbridge 说这游戏带着绞刑架式的幽默，让他庆幸自己不必在那里生活；他本人亲手建过的房子数量，比游戏里一个几百万美元的项目还多，而在游戏里，不花大钱搞「基本等同腐败」的事几乎不可能盈利，结果就是极其昂贵的住房。ryandrake 的结论则相反：他觉得阻碍住房建设的不是官僚和 NIMBY（邻避者），而是要求离谱回报的投资人，哪怕项目都做成了，「投资人要 14%」也会让你输掉。trollbridge 回应说，房地产项目有失败风险，投资人完全可以去买更安全的股票或债券，回报自然要高于零。
住房政策争论。 hyperhello 的评论引来大量反击：如果一座有天然边界的老城市不希望你在里面盖一堆赚钱的东西，也许你该识趣点，别表现得像在给他们传福音。Bratmon 讽刺「40 岁以下的人居然想有个地方住，真是大胆」；TulliusCicero 说这就是蓝色城市的进步主义，「欢迎来到我的国家，现在滚出我的城市」，这些城市总是欢迎更多办公楼，却不肯给员工建住房。JumpCrisscross 把问题概括成一个三选二：锁定供给、可负担住房、生活水平（或人口）增长，三者只能选两个；旧金山选择锁定供给同时希望税收和工资上涨，结果就是住房不可负担，几十年下来把穷人筛到外围区或街头。他还提到，自己在旧金山的朋友有了孩子后确实「识趣地」搬走了，但没卖房，因为加州的房产税制度强烈抑制出售。smugma 自称是旧金山独栋房主，同时是坚定的 YIMBY（支持建设派），即便开发会压低房价他也支持，但开发总是滞后，房价越来越失控。
SubiculumCode 指出游戏里提到的加州小城 Davis 是个内部梗：当地曾为是否允许开一家 Target 超市搞了全市公投，也曾投票否决了一个住房项目。fooqux 认为需要更多这样的公民参与，「无节制的增长没那么好」；CalRobert 反问过去五十年哪座城市有过无节制增长，任何试过盖不配大量停车位的公寓、或者把郊区独栋改成四户的人都知道，住房增长受到严格限制。TulliusCicero 说增长应当由合理的区划来约束，而不是靠一场场一次性会议让实际规则比纸面规则更严，法规应当透明。PunchyHamster 建议反过来做：由城市决定哪里需要住房，开发商提方案，城市选一个并监督进度；JumpCrisscross 回应说一换届新政府就会换个地方重来，库比蒂诺这么小的城市有四个市中心就是这么来的。
throwaway2037 问今年 7 月生效的 SB 79 公交导向住房法能否帮上忙，并建议在 Mission 区的 BART 站入口上盖高层公寓；jacobsimon 提醒那块地正是游戏里「Mission 区怪兽」的原址，十年来一直被阻挡。pavlov 感慨，世界其他地方的标准住宅楼，在大多数美国城市已经算「巨型建筑」了。
英国高铁的类比。 MisterMunchkin 说该给英国 HS2 高铁也做一个，每修一小段铁轨就被要求建蝙蝠隧道、蝾螈坡道或者狐狸发电站。蝙蝠隧道是真的：PaulRobinson 引用 HS2 官网，造价约 9,500 万英镑（2019 年价格）。tomatocracy 补充了欣克利角 C 核电站的「鱼类迪斯科」，用超声波驱鱼，作为总计 7 亿英镑鱼类保护措施的一部分；akoboldfrying 算了一笔账，说这个价钱够威尔士海岸每条鱼都配一个私人管家。随后几位评论者争论 HS2 成本飙升的根源到底是环保法规，还是项目方执意追求 400 公里时速导致线路必须更直更平、隧道更多。
其他。 peri-cl 想起 Factorio 有个恶搞模组，把官僚文书处理加进配方树，文书处理不及时组装机就停工，还有虫子排队跟着玩家递投诉表。CalRobert 推荐了另一款「这座城市真正想要的」游戏《停车场之都》。artemonster 抱怨教程期间关不掉音乐，jakzurr 给出了绕过办法。kistaro 指出移动版 Safari 上弹窗无法滚动。azernik 引了一句流传的笑话：「美国是一个计划经济体，唯一的指令是『不』。」BHSPitMonkey 吐槽 Market 街以南的街道网格在游戏里没有斜过来，「根本没法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