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次技术革命大多让打工人的处境更糟,但 AI 可能是个例外
文章摘要
作者 Jeff Reynar 是 AI 邮件助手产品 this+that 的创始人。他从一个矛盾现象切入:人们一边恐慌 AI,一边争先恐后地采用它。他认为,「机器人末日」那种恐惧是抽象的、无从准备的;而「AI 会让我的工作变得更糟」这种担忧却是具体、可操作、且有历史依据的——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一边学 AI,一边预期这份工作会变糟。而他要给出一个逆向观点:这一轮技术革命有可能同时对公司和员工都是好事。
他先梳理了此前几轮技术革命的实际后果。个人电脑(PC)加快了速度,但方式是「转移了做事的人」:秘书室被裁撤,因为每个人开始自己打备忘录、自己做演示文稿。互联网带来了电子邮件,触达客户和同事变快了,邮局和内部信件不再是瓶颈。智能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加上了 7×24 小时随时随地的接入,速度再次提升,也把书房变成了家庭办公室——这远早于疫情。作者用一句话总结这条曲线:在 PC、邮件和智能手机之前,你的工作是一周做 10 个小部件;到 2015 年,你被要求做 20 个。
他引用 Melissa Mazmanian、Wanda Orlikowski 与 JoAnne Yates 对知识工作者的追踪研究,称之为「自主性悖论」(autonomy paradox):人们为了「随处可工作」的自由而采用移动邮件,结果变成了「随时随地都在工作」。工具把灵活性交给个体,群体却把它转换成了「随时在线」的默认期待。没人做过这个决定,节省下来的时间就是这样流走的。作者澄清自己并非认为技术从不消灭岗位(它显然会),也不认为被消灭的都是好工作(几乎没人怀念听写记录)。他强调的是一个顽固的模式:省下来的时间没有回到省下它的那个人手里,而是被更高的期望吃掉了。
他认为 AI 与前三者有一个结构性差异:PC、邮件、智能手机都只是加快了工作的节奏,本身并不干活——邮件回复不会自己写出来,客户报价单也不会自动成型。而 AI 的承诺是它真的做一部分活,包括「因为一切变快而新增出来的那部分活」:你在海滩上时,你的 agent 可以起草回复、甚至把报价发出去。
作者承认目前的迹象并不乐观:AI 正在让工作更紧张,角色边界模糊,人们被要求吸收原本可以转手出去的任务。但他把这归因于「重组期」,援引经济学家所说的生产率 J 曲线(productivity J-curve)——重大新技术的采纳需要时间,可预期地带来混乱并先压低产出,之后才见收益。真正的问题在于:当 AI 省下的时间终于到账,我们是把它收回来,还是条件反射地填进更多同类工作。
他给出的乐观理由建立在两条论证上。其一是「省下的时间应该用于思考和协作」:作者说自己卡住时会遛狗、跑步、骑车,回来往往有进展;斯坦福的研究也发现走路(哪怕是在跑步机上)让人更有创造力,而处理邮件却把人拴在桌前。他还引用贝尔实验室那条为促成跨学科偶遇而设计的长走廊(Mervin Kelly 的刻意选择,见 Jon Gertner 的《The Idea Factory》)、MIT 的 Thomas Allen 关于沟通频率随距离急剧衰减(大约 50 米之外基本消失)的测量,以及 Ethan Bernstein 与 Stephen Turban 对两家《财富》500 强改开放式办公室的研究——面对面互动下降约 70%,人们退回到了邮件。
其二是「桌面出版」这个先例。麦肯锡预计到 2030 年 AI 能还给知识工作者约 30% 的工作日(约 2.5 小时)。作者指出,自动化掉 30% 的工时并不等于 30% 的岗位冗余,因为人不是可互换的零件;而如果公司要求员工用这些时间做更多小部件,在非商品化、需求已被满足的市场里只会压低价格、原地踏步。替代路径是提升质量。1990 年代桌面出版到来时,人们担心印刷店会关门、整类工作会消失,但结果它并没有加快工作节奏,而是抬高了质量门槛:人人都试着自己做带图片、花体字和颜色的通讯稿,然后发现做出来像绑架者的剪贴信——做好一份通讯稿需要的是技能和品味。少数机械性岗位确实消失了(排字工所剩无几),但设计工作反而增长:美国设计师人数从 1983 年的 39.3 万增长到 2001 年的 78.8 万,同期总就业增长 34%(引自美国人口普查局《Statistical Abstract 2002》表 588)。作者认为 AI 同理:agent 可以用某位名作家的口吻光速写作,但那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即便「写得又好又快」被商品化,你依然需要极好的品味去选一个能吸引读者的题目。
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文章在 HN 讨论后被作者更新过。他在 8 月 4 日的更新说明中承认:为了控制篇幅他删掉了引文,这是个错误的决定;HN 读者反驳他「早期技术革命让工作变糟」的说法,指出他只是断言而没有举证,这是对的,所以他把出处补了回来。他还修正了 Allen 曲线的距离,此前把距离低估了约 5 倍,并向用户 taeric 致谢。
HN 评论精华
这场讨论几乎没有围绕文章的核心论点(AI 会不会是例外)展开,而是整体跑偏成了一场关于「工业化以来劳动者处境到底有没有变好」的宏观辩论,中间还岔出了几场关于通货膨胀成因、殖民时期美国人身高的口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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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eric 提出了最有价值的质疑,也是促成作者修文的那条:这个前提感觉是错的。吸尘器让清洁工的工作变糟了吗?缝纫机呢?现代织机呢?他承认技术很可能减少了所需人手,但希望文章能拿出证据。而且人们并没有强烈怀念那些被消灭的工作——秘书确实变少了,但没有归零,而那些当年给糟糕上司当文书的人几乎肯定不怀念那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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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aour 直接反驳了织机这个例子:机械织机的引入对工人来说是出了名的糟糕。纺织从一项高技能、安全的工作变成了危险的低技能工作,并很大程度上催生了工厂制度——最初的卢德分子就是织工。vanuatu 回应说「对织工是灾难,但对全世界从此买得起衣服的劳动者是好事」,随后又被 noosphr 顶回去:便宜的布料不等于便宜的成衣,那要再等一个世纪的缝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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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cken 抛出了一句被反复攻击的断言:省力设备并没有替员工省下劳动,工作日一样长。Aurornis 强烈反对:干过体力活的人看到这话都会翻白眼——劳动不只有小时数这一个维度,想象一下不用电动工具做建筑,或者翻文件夹而不是在电脑上搜索。他补充说,工时数其实长期以来一直在下降。cosmotic 则坚持认为人们仍然每天工作同样的小时数,只是劳动换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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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ornis 另有一条长评论把文章的观点翻译到了软件业:文章的主张是「期望上升的速度快过工作变轻松的速度」。他认为这更像是二阶效应——门槛降低后,能靠提示词做出简单应用不再令人印象深刻,你必须拿出别的东西。他坦言每家中大型公司都有一批「只能接简单工单」的开发者,现在很难justify继续养着他们;如果你曾经是靠简单活轻松度日的那类人,这轮革命当然会显得是在不公平地抬高期望。sublinear 反驳说这是个常见但站不住脚的看法:「简单工单解决者」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幻觉,很多时候是多年糟糕管理磨掉了他们本来有的动力;而且你自己当年不也是没人敢把难活交给的初级工程师吗?Aurornis 澄清他说的不是初级工程师,而是那些安于不再成长、抢走了本该给初级人员的活的老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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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ga 直接否定文章的中心前提:过去两百年里工作条件和工资相当一致地在改善,少数没改善的情形,也被社会其他部分从自动化和生产率中获得的好处抵消了。这条引出了整场讨论最长的分支:RugnirViking 接受「改善了」但不接受「一致」——大萧条、战后经济奇迹、劳工运动的兴衰、总罢工、两次世界大战,轨迹与其说是平滑不如说是极其尖锐的锯齿。georgemcbay 补充说前劳工运动时期工业革命中的工人处境按所有记载都是可怕的,趋势向好但可以在整整几代人的尺度上很糟,而且「过往表现不代表未来收益」;他还反对「因为只是穷人受害就把最坏的部分扫到地毯下」。palmotea 用一段辛辣的反讽接住:在 HN 上,每一条批评或同情,你能读到大约五条为过往技术变革造成的伤害辩护的说辞——毕竟我们是被规训得很好的软件工程师,其余的大多是「暂时落魄的亿万富翁」。(这条反讽还被下游一位用户当真反驳了,又被 nubg 指出对方没读出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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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avosh 给出了一句概括性很强的判断:你在混淆生产率增长和分配。技术增加了财富,但工人是否分享到这些收益,高度取决于议价能力和制度。这条之后的分支彻底跑题成了关于浮动汇率、通胀成因、罗伯·巴伦时代的争论,WalterBright 坚持「通胀永远是赤字开支的结果」,barrkel 则列举供给冲击、住房限建、关税、中东战争等其他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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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条简短但被顶起来的评论代表了另一种态度:Havoc 说「不知道,我挺庆幸自己不用下煤矿」;dude250711 说「这一轮不一样,它连消费的质量也一起搞坏了」;jmclnx 认为技术和员工之间最好的平衡点是 1980 年代末——技术足够好到帮上忙,但你还是得雇人干活,后来人们开始盲信系统说的话,哪怕它明显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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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bendick 指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 15 章里就写过这件事,并认为其中最有意思的一点是把机器速度与劳动强度联系起来——今天不少技术人正因为 AI 而既工作更长时间、又负责更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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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umonkey 从办公室现实的角度补了一刀:技术往往不是来帮你的。管理层被推销了某个闪亮玩意来替换又旧又灰的旧系统,供应商拼了个糟糕的团队,装上卡顿的网页应用,员工来接锅。新技术常常比旧破烂功能更少(掉了特性、长时间使用的人体工学更差、不再能写脚本),集成也不到位,人也没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