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爱它们而放在手边的七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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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

Mark Dominus(mjd,博客《The Universe of Discourse》作者,《Higher-Order Perl》的作者)在 2026 年 8 月 2 日写下这篇文章。他给的设定很具体:手肘边那个不用站起来就能拿到的书架上,放着七本书——「不一定是我查得最多的,而是我最希望它们的气息能在我写作时渗进我身体里的那几本」。以下是七本书和他珍视它们的理由。

一、《Roget’s Thesaurus》(Harper and Row 版,第 4 版)。 这是他实际查得最多的一本,扉页上的题记显示是 1989 年得到的(他原以为是青少年时期)。他曾兴奋地买了第 8 版并排放着对照查同一个词,结论是第 8 版内容更多但「不是我需要的内容」,而且太胖,于是把它流放到远处的书架、准备处理掉。他花了文章最长的篇幅纠正一个普遍误解:类语词典不是同义词汇编,它的正确用法不是把常用词换成听起来更唬人的词——「就像螺丝刀的正确用法不是刮掉昂贵橱柜上的木皮」。Thesaurus 一词意为「仓库」或「宝库」;Roget 的构想(类似此前 John Wilkins 的想法)是把世界上的一切分类进一个有一千个门类的层级中。顶层分为「抽象概念」「空间」「物理」「物质」「感觉」等;「抽象概念」下的第 VI 类是「时间」,再分为绝对时间、相对时间、与年龄有关的时间、与季节有关的时间、循环时间五节;(1)(VI)(B) 又细分为 §116 在先、§117 在后、§118 同时、§119 过去、§120 现在、§121 未来。他举例说:若你想表达一件事紧接另一件事发生,翻到 §117 会看到 ensue、consequence、aftermath、subsequent——不是同义词,而是相近概念的不同侧面;还会看到「step into the shoes of」这种习语。若 §117 不合用,旁边就是 §116,你可能发现改说「第一件事紧接在第二件之前」更好;看 §118 你可能意识到你真正想说的是两件事并不完全同时;顺着找到 §131「早」和 §132「晚」,你会发现说第二件事「稍迟」或第一件事「过早」才更准确。索引里查 immediately,会区分出瞬时、连续、匆忙、迅速、守时几种义项——这本书是用来帮你厘清自己到底想说什么的。他强调:这一切对不真正懂词义的人完全无效,那种人只能把一个错词随机换成另一个错词。「有效地使用工具需要技能、训练和审慎思考。」流放第 8 版腾出的空位,他填进了一本 Thomas Browne 散文选。

二、《The Prose of Sir Thomas Browne》。 英语巴洛克时期作家是这个博客从最早期起就反复出现的主题。他引用自己 2008 年的话:Browne「机智、博学、明智、有人情味,读他的书就像与这位机智博学明智而有人情味的人为伴,是英国文艺复兴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人之一,而你从中获益」。他提到 Browne 也是博尔赫斯的最爱之一。他最爱的 Browne 作品是《Pseudodoxia Epidemica》——1646 年人们相信而 Browne 认为大概是错的那些事的汇编。文中举了几个例子:Browne 坚决认为施洗约翰吃的是真蝗虫而不是角豆(作者也这么认为);关于蜗牛的角上有没有眼睛,Browne 错了,而且错得很蠢——他的推理是「若承认它们有两只眼,就得承认有四只……那就太怪异了」,于是干脆认定一只都没有(后来的版本里他改了主意,作者认为这值得称赞);他还对毕达哥拉斯是否禁止弟子吃豆子有过审慎的看法(Browne 认为禁令是真的,但「豆子含亡者灵魂」的理由不是)。作者借此说出自己珍视 Browne 的核心理由:他读不进中世纪思想家,觉得那种思维「恐惧、过度谨慎、局促而被划死了边界」,读时会为中世纪基督教长期扼杀人的精神而悲伤;但文艺复兴早期绽放出一种「喜悦而勇敢的、愿意去理解世界、愿意追随任何探问的意志,无论多么离谱或荒唐」。世界从「属于上帝、人类只是勉强被容许存在其中」变成了「一份美丽的礼物,人被放置于此,通过赞叹造物来荣耀上帝」。「这种赞叹与惊奇,就是我想要的对待知识的方式。读 Browne 时我总觉得我和他会处得很好,而那是我自己最好的一部分。」

三、薄伽丘《十日谈》(Decameron),Cormac Ó Cuilleanáin 译本。 他复述了框架故事:1348 年黑死病摧毁佛罗伦萨,活人不够埋死人,十个还健康的年轻人决定背对苦难、离开城市,带上物资与仆人退到乡下,宴饮、在花园散步、下棋,每天一次聚在一起定一个主题,各讲一个故事,讲十天。他说自己曾向朋友解释这本书,朋友问「听着挺酷,什么时候写的?」他说「1348 年!」他把它与但丁并列为古典意大利文学两大杰作,并做了尖锐对比:但丁(约 1308 年)彻底中世纪、等级化、教条,痴迷于一个据说仁爱却似乎不知如何表达的上帝;仅几十年后的《十日谈》则完全相反——关于人,关于人在真实世界里做人的事:吃、喝、唱歌、争吵、做爱。上帝在场但不压迫;他降下可怕的瘟疫,但书中人物不是顺服,而是设法采取实际措施把日子过得最好。他说书里每种心情都有对应的故事,通常还不止一个:有悲伤的、浪漫的、也有滑稽下流的(Dioneo 被豁免于每日主题,讲的故事通常多少有点脏)。他最爱的大概是那个女扮男装的英国公主的故事,或者小卡特琳娜想睡在阳台上以便听夜莺鸣叫的那个——他觉得「非常甜」;但最好笑的是那位女修道院长半夜被叫去斥责一个留情人过夜的修女,慌忙中把自己情人的裤子当头巾戴到了头上。他还顺带做了一次翻译考据:某段说比萨的女子「大多看起来像狼蛛(tarantulas)」,而 J.M. Rigg 译本作「斑点蜥蜴」,更接近原文 lucertole verminare,字面意思是「小的、虫子似的蜥蜴」。他说自己对活到一千岁的可取性有所怀疑,但如果真要活,理由之一肯定是需要那么长时间来学中世纪意大利语并翻译《十日谈》。

四、《From Frege to Gödel》,van Heijenoort 编。 这是从弗雷格(作者认为他把逻辑学从中世纪踢进了现代世界)到哥德尔(「他把一切都搞坏了」)之间数理逻辑最重要论文的合集。他列举了书中内容:弗雷格对「概念文字」(Begriffsschrift)的说明——古怪、离奇、没流行起来但其实又流行了,至今支撑着半个数理逻辑,也是我们今天仍在用的许多符号的原型;罗素与弗雷格那场悲剧性的通信,罗素太晚地指出弗雷格的基础理论行不通;皮亚诺对皮亚诺数的原始描述(「也许是史上最成功的单个数学理论」);策梅洛关于「每个集合都可良序化」的证明;阿克曼发现的阿克曼函数,证明并非每个可计算函数都是原始递归的;罗素论类型论;柯尔莫哥洛夫与布劳威尔关于直觉主义起源的早期工作(他注明「海廷缺席」)。他说这本书在他博客里出现过多次——引用申芬克尔关于 SKI 演算的论文、维纳发明有序对的论文,以及隐含在十几篇数学与逻辑文章里。他放它在手边不只因为常查,还因为「随手翻翻通常就能找到有趣的东西」,例如斯科朗关于「从集合论基础推导归纳法是徒劳的」那段评论。附赠冷知识:van Heijenoort 曾是托洛茨基的私人秘书,陪托洛茨基流亡墨西哥期间,是弗里达·卡罗的情人之一。

五、夸美纽斯(Johannes Comenius)《Orbis Sensualium Pictus》(世界图解,英文版)。 「我爱这本书。想到它我心里就涨满了爱。」他讲了一段没能写成博客的故事:2018 年他去克利夫兰参加会议,住的酒店原是克利夫兰教育局大楼,里面有两幅巨型壁画,其中一幅叫《教育的进程》。他打算写一篇文章辨认画上的人物——摩西在右下角很容易认(因为发光的角),孔子在他旁边;后排右侧第二个红发男子是弗里德里希·福禄贝尔,其「恩物」是蒙台梭利教具的先驱。但当他查到右上方那个戴帽子的大胡子时「整个脱轨了」,因为那是夸美纽斯——写出他读过的最奇妙迷人的书之一《世界图解》的人。他说《世界图解》先是搞脱轨了《教育的进程》那篇文章,然后又搞脱轨了它自己那篇(写了八年还没写完),所以他预先承诺只写一段:这是欧洲出版的第一本插图儿童书,1658 年问世,立刻大受欢迎,次年由德文译成英文,随后是法文、意大利文和许多其他语言,「席卷欧陆,因为所有人都爱它」。书的体例是:一幅描绘某种日常人类活动的版画(他随手翻到的一页是「家禽」),画中值得注意的项目标上数字,对页逐项解说——「公鸡 1(清晨啼叫的那个)有一个冠 2」;右侧第二栏是同一段文字的拉丁文——「Gallus 1. (qui manè cantat) habet Cristam, 2.」——于是读者在了解家禽的同时也在学拉丁文。他评价这文风「清澈、温和、精炼、直接。它切中要点,引出问题,并在任何人感到无聊之前结束」。书中有关于解剖、屠宰、宴饮、酿酒、各种主要美德、家谱、城市、丧葬、船、井、计时、两栖动物的页面。

六、《圣经》(新国际版 NIV,大字版)。 「这当然是西方文化的基石,没有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可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它充满伟大的智慧和伟大的故事,也充满残酷、邪恶的谎言,以及提醒我们今天的世界在许多方面比过去更好、因为人变好了。」他的动机很实用:「我想理解我所生活的世界,而不理解圣经就没法理解 21 世纪的美国。」选 NIV 的理由是它虽不是最有诗意的译本,但清晰、现代、准确(他感谢 Sterling Hanenkampf 的推荐)。他以前收藏过多个版本,现在只留这一本——连母亲留下的那本旧钦定版(KJV)也处理掉了,因为办公空间宝贵,而他从 1990 年代初就有电子版了。他提到两篇未完成的文章:一篇围绕耶稣「不可试探主你的神」(马太福音 4:7)展开,牵连到避雷针、基督科学教会、Larry Wall 如何成为程序员、犹太教的「救命优先」(Pikuach nefesh)原则,以及那个洪水中拒绝撤离的老太太的故事——「如果写完会很史诗,但我大概写不完」。另一篇关于参孙与大利拉:大利拉直白地问他力量的秘密和怎样才能捆住他(士师记 16:6),参孙不但没让她滚,反而撒谎说用七根未干的弓弦(16:7),大利拉当晚就试,参孙轻易崩断;然后同样的事一遍遍重演(16:11–12、16:13–14)。他的总结带着黑色幽默:几轮之后,参孙认定被剃头、弄瞎、压死也比再听大利拉唠叨下去更省事。他提到读过一种解释:士师记的整个要点就是里面的人全都很糟糕、全都远离义路,所以你绝不该学他们;「我不知道这解释对不对,但书里的人确实全都很糟糕」。

七、《The Belles Heures of Duc de Berry》(Millard Meiss 与 Elizabeth H. Beatson 著)。 这本书出现在他最早期的一篇博客文章(关于中世纪手稿中的缩写)里,只是当时他自己不知道。少年时他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买了一张这本书里某页的印刷品,随后带着它过了四十年,最终装框挂起来,现在还挂在他家里。多年后他在推特上订阅了大都会的每日推送,某天他们发了这一页(或同书风格极近的另一页),他一眼认出,才知道来源:这是贝里公爵的《美好时光书》(Belles Heures),一本「时辰书」(book of hours),告诉读者何时祈祷、如何祈祷、哪些日子献给哪些圣徒;极富有的人会用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匠人定制超豪华版本。贝里公爵富到有不止一本——他是在误订并收到《豪华时光书》(Très Riches Heures)时发现的,但最终还是拿到了他想要的那本。书的体例是华美彩版与逐幅讨论的文字交替。他从图上的题记推断出画的是施洗约翰,作者们不确定另外两人是谁,但至少告诉他约翰是贝里公爵的本名圣徒(「约翰老是冒出来,是不是很有意思?」)。他还讲了一次类似的网络启示:一张挂了多年的装框明信片,多亏 Cam Larios 最近在 Mastodon 上的一条嘟文,他才知道那是摩根图书馆的《黑色时光书》(Black Hours)。

第八本? 流放 Roget 第 8 版腾出的空间足够放第八本书,他环顾办公室,「没有任何一本自愿站出来」(他补充说 Tristan Needham 的《Visual Complex Analysis》似乎在房间另一头朝他招手)。2026 年 8 月 15 日的补记给出了答案:那个位置暂时被诺贝尔奖得主 Albert Szent-Györgyi 的《The Crazy Ape》占据——这本 1970 年出版的小书在他十四岁时深深刻进了他,此后一直指引着他,主题是战争如何由老年人施加于年轻人

文章最后还列了这个书架上「不该在这里而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的其他东西:一包活动眼珠贴纸、几个他从不用的玻璃与陶瓷杯垫(因为咖啡杯总在电热保温垫上)、一个可能能用也可能不能用的小音箱、一盒 1990 年代的 8mm 螺旋扫描备份磁带、一对老旧的 2.5 英寸笔记本硬盘(「希望有一天能把数据取出来」)、一套韩国纸牌。「这个书架就像我的大脑,装满了东西,而里面的东西并不总说得通,也不总和别的东西搭。」文末的技术说明也很有他的风格:本文由 GNU Emacs、Rael Dornfest 的 Blosxom、GNU grep 和 Kubuntu 桌面环境完成,「我只提供了少量协助」,拼写检查由 ispell 提供,「文中四个破折号是有机栽培、可持续采收的」。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拿到 386 分、188 条评论,是这一组里讨论最热闹的一篇。作者 mjd 亲自下场回了很多帖。讨论主线明显跑偏成了三大块:Roget 类语词典该买哪一版圣经该读哪个译本(NIV 遭到猛烈批评)、以及参孙与大利拉的故事到底该怎么读——最后一块又衍生出一场关于宗教释经学是否属于「过度赋予深度」的长篇辩论。真正谈论书单本身的反而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