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该如何培养创业者
文章摘要
这是 Paul Graham 2026 年 8 月的新文章。他的出发点很直白：YC 处在回答「大学该怎样为创业做准备」这个问题的最佳位置，因为大学生毕业之后下一站往往就是 YC——「我们就像研究生院」，而 YC 花了二十年打磨对「有潜力的创始人长什么样」的判断。
那么 YC 合伙人在找什么？他说答案简单得出人意料：擅长做东西，并且有持续动手做东西的习惯。创业真正难的部分是产品——知道该造什么，以及有能力把它造出来。而这种知识来自计算机科学、机械工程、分子生物学，不来自管理学或金融。所以培养未来创始人的办法，恰恰不是开一套新的「创业学」课程，而是把大学本来就最擅长的事做好：好好教 CS、机械工程、分子生物。他甚至认为，为创业做准备比为几乎任何其他职业做准备都更接近博雅教育的理想——因为创业公司的成败只取决于用户喜不喜欢产品，用户根本不在乎创始人大学学了什么，所以创始人可以自由地学任何东西，只要能变得擅长造东西。这里的「造」应作最宽泛的理解：乔布斯学书法对苹果统治桌面出版就有用；扎克伯格擅长编程，但主修的是心理学。他把这类学科统称为「有力量的思想」（powerful ideas），并认为聪明人天然会被它们吸引，只要这些院系存在，合适的人自己会找过去。
接着是全文的核心主张：大学只需要改两件事，就能在培养创始人这件事上做到完美——让学生觉得创业是自己也能做的事，以及鼓励学生做自己的项目。
关于第一点，他拿 YC 的申请数据当代理指标：哈佛校友的申请率大约是耶鲁和普林斯顿的两倍，但学生本身不会差这么多，差的是「在哈佛这是件很平常的事」这种文化。所以耶鲁和普林斯顿仅仅通过让学生相信创业是可行选项，就能把创业人数至少翻倍。最有效的做法是让学生亲眼见到真实的创始人——见到之后，创业既显得令人向往又显得可及，学生会想「我想成为那样的人，而且我可以」。他还给了个粗略的公式：创始人对学生的激励作用，大致等于其名利程度除以其与学生的年龄差。所以不必请亿万富翁来校园，一个二十五六岁、创业三年、公司估值几亿美元的人效果一样好——名利只有二十分之一，但学生代入感强二十倍。
关于第二点，他给了四个理由：一，做项目是最深入理解一门学科的方式，「创造新东西的兴奋感」远比「考砸的恐惧」更能驱动人；二，一起做项目是发现联合创始人的最好方式，只有真的一起干过才知道合不合适（苹果和微软都只是创始人们合作过的一长串项目里的最后一个）；三，创业本身就是一个项目，习惯做自己项目的人不会觉得「没有老师或老板告诉我该做什么」很奇怪；四，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最好的创业点子来自随手做的副业项目。因为最好的点子一开始都显得不靠谱，任何有意识地「找创业点子」的人都会把它们否掉（谁会想到做个学生通讯录能长成巨头公司？）。而年轻的造物者是技术风向标，凡是他们觉得有意思的东西，都不成比例地更可能通向有价值的方向。所以 YC 合伙人非常在意申请者做过什么项目，而完全不看 GPA。
但鼓励学生做自己的项目对大学来说很难，因为这意味着要给学生更多空闲时间，而大学不喜欢这么做。他举了个漂亮的例子：微软和 Meta 有一个少有人注意的共同点——都诞生于哈佛的「阅读周」（reading period，课程结束到期末考之间的空档）。阅读周的独特之处在于学生都还在校园里，而且第二天没有任何要交的东西。仅仅取消这个约束几个星期，就催生了两家万亿美元公司；他戏谑地问，如果哈佛的阅读周长一倍，美国 GDP 会是多少。大学会本能地抗拒「让学生少忙一点」，一部分原因是管理者觉得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采取积极措施，「靠不管学生来达成目标」违背他们的天性。而且这些项目应该完全属于学生自己，大学要抵抗把它们官方化的诱惑——因为学生对完全属于自己的项目更有热情，也因为很多项目一旦被官方承认就活不下去，它们本来就违反了某些规定。盖茨违规把不是学生的 Paul Allen 带进机房写 Altair Basic；扎克伯格因为 Facemash 被留校察看。他直接说：现在就有学生在超视距飞无人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另一个阻力是大学担心没有监督学生会浪费时间。他承认会的！但他的论证是：给最有干劲的学生更多空间的代价，是给最没干劲的学生更多堕落的空间；然而最懒的学生本来就学不到什么，向下的空间不大，而最有干劲的学生向上的空间极大——所以哪怕中位数不动，平均结果会显著改善。他还补充说，这个改动不只帮到创始人（他们永远不会超过学生的 10%），而是帮到所有有干劲、有野心的学生：哪怕只减轻一两周的课业压力，他们都会去探索些什么。
文章后半段讲「不该怎么做」。他认为大学根本无法教会学生怎么创业。创业和化学、绘画一样，只能在做中学，所以一门像样的「如何创业」课必须是实验课——学生得真的去创业。他说自己完全知道这种课该长什么样，因为 YC 就是；但 YC 的结构和大学截然不同，硬塞进本科学位就会变成笑话：学生没有资金怎么办？一边跑一家占满全部时间的公司一边修三四门课？万一公司真起飞了，是让学生放弃它还是退学？「跑一家创业公司和当全职学生不兼容」「学会创业的唯一办法是去创业」——他说这两句话明显到几乎是同义反复，但很多人对它们的推论装作看不见。
对这个不便真相的常见回应，是假装在教创业，比如办商业计划书大赛。他认为这类练习不只是无用，而是有明确误导性：它训练创始人以为融资是创业的核心步骤，以为创业的本质是编一个能打动投资人的故事。作为投资人他明说这不成立——你要打动的是用户不是投资人，而打动用户靠原型不靠言辞。创业的核心不是造一个吸引投资人的故事，而是造一个吸引用户的产品。所以未来的创始人应该做的恰恰是商业计划书大赛的反面：不要「不造任何东西地思考创业」，而要「不去想会不会变成创业地去造东西」。
他还指出大学容易被这类假动作吸引的另一个原因：如果真的采取最优做法，看上去会太安静——学生在自己真心感兴趣的课上深入学习怎么造东西，热切地和朋友做着和学校无关的副业项目，毕业时恰好拥有预测创始人成功的两样东西（造东西的能力和造东西的习惯），其中相当一部分副业还是萌芽期的创业公司。可在家长和准学生眼里，这所大学好像什么都没做：创业课在哪儿？创新中心在哪儿？而这恰恰是最优方案的另一大优点——它不花额外的钱，不用招创业学院长，不用盖新楼；如果真招真盖了，反而会拖后腿；有余钱就给教 CS、机械工程、分子生物的人。文末的注释里，他还专门挤兑了商学院：商学院不是为培养创始人设计的，是为培养 20 世纪初大工业公司的管理阶层设计的，是「工业资本主义的西点军校」，所以它们对母校创始人培养战略的影响「只能是引入误差」。另一条注释回答了 AI 时代还要不要学 CS：当然要，CS 本身就有意思，也是理解问题求解的好途径；即使 AI 帮你写完所有代码，你也处在工程经理的位置上，而好的工程经理应该能做下属的工作。
HN 评论精华
这条帖子拿到约 248 分、300 多条评论，但讨论的走向和文章本身相当拧巴：绝大多数高赞评论并不是在讨论「怎么培养创始人」，而是在质疑「大学凭什么要培养创始人」这个前提，以及批评 PG 的立场与利益关系。整场讨论的火药味相当重，连版主 dang 都出面处理了排名最高的那条被 flag 的评论，反而引出一场关于 HN 版规执行是否偏袒创业文化的争吵。
- 讨论的第一主线是前提之争。fyredge 的表述最有代表性：大学最初的建立是为了推进各个领域的知识本身，产出哲学家、艺术家和科学家；大学是让人为了学习而学习的地方，不是为了挣工资的地方，「该建新机构去培养创业者——职业发展中心、创客空间、共享办公，那才是培育创业精神的地方」。encode 补了一段历史修正：最早的大学是培养神职人员、律师和医生的，标准的四个学院是神学、法学、医学和文学，fyredge 说的其实是 19 世纪才出现的洪堡模式；但他仍然同意结论。bix6 把问题问得更尖锐：「大学的工作是以牺牲所有其他人为代价来培养创始人吗？在他的方案下，有动力的创始人成功了，其他所有人都是输家。大公司需要员工，大学需要新老师，医院需要医生——我们要让所有这些人受苦，去成全一小撮创始人减轻课业负担？」
- 与之呼应的是利益动机的质疑。dgudkov 说「创业公司的成败取决于用户有多喜欢产品」只在理论上成立，实践中「一个更差的产品配上更多的钱和更响的营销，轻松打败一个没人知道的更好产品，我确信 Paul 完全明白这点」；他说整篇读起来更像是在为 YC 培育申请管道，而不是早期 PG 那种真诚的写作。他给了一条替代路径：拿到学位、工作几年、再回学校补商业基础，三十多岁时带着行业认知和对财务/营销的理解创业，尽量少融资甚至自筹，找到 PMF 后再放大——「这对我很管用」。jimnotgym 的一句回帖点破了张力：「是啊，但在这个剧本里 Paul Graham 拿不到你的股权，所以这对他显然说不通。」diego_moita 则把它归入一种范式：「有钱人爱干这个——他们爱『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该怎么帮有钱人变得更有钱，而他们最爱的花招就是把自己问题的解法包装成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双赢。」
- 对 PhD 的重新评价意外成为最长的一条支线。jspann（在读 CS 博士）说 PG 那句「创业难在知道该造什么并且能造出来」恰恰说明博士被低估了：你花数年专注一个领域，获得在某个领域边缘独自作战的实战经验，学位真正的意义是学会怎么学习，而且失败在校园的资金、设备和时间缓冲里不是终结而是排除法。PaulHoule 从另一侧印证：他现在在一所研究型大学工作，之前长期在创业公司，「博士训练对参与创业非常有用——两者都是让『做前人没做过的事』变成日常」；讽刺的是，很多博士轨道上的人却只想去 Google 这类有声望的成熟公司。反方 yieldcrv 认为这个领域的机会成本太高。这条线随后演变成对学术界的长篇争论：maleldil 说「理想世界里是这样，现实里博士就是发论文，顺便指望学到点什么」；bonoboTP 更冷酷地拆解了导师、经费、声望之间的激励结构；ModernMech 总结「剥掉所有伪装，博士就是研究员的学徒制」，并进一步说博士真正证明的是你能走完一个研究项目，而不是你在某事上是专家。arunaugustine 贡献了全场最短也最动人的一条：他曾问教授自己既想创业又想读博该怎么兼顾，教授让他选一个，「随便哪一个，都会吃掉你整个青春和它全部的能量」。
- 对「造东西 = 创始人」这个等式的技术性反驳，来自 rurich2747：这个说法漏掉了「手艺」（craftsmanship）的价值，而培养手艺所需的时间取决于领域的难度和它已经存在了多久。全新的行业没有深度，所以 2008–2014 年做 SaaS 或社交产品在技术上很容易，难的是商业执行而不是构建执行——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是哈佛学生在申请当创始人。而在已经成熟、复杂的领域里做新东西需要深度知识，所以才有博士和博后。他说 PG 把创始人当成研究生院替代品，是他自己「在低复杂度、新兴、财务回报巨大的行业里创业」的经验产物；「这不是一个国家向前走所需要的，这是 VC 生成 alpha 所需要的」。他在追评里举例：太阳能和电池技术需要本科给不了的材料与化学深度，这也是 ASML 没在美国诞生、TSMC 在台湾的原因——它们领先是因为对专业深度的执着，不是因为想成为亿万富翁。
- scottfits 给出了一条比较克制的分歧线：他同意「创业学专业很蠢」，但认为「创业始于副业项目」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 YC 早期的产物——那时创业公司可以是几个工程师夜里周末写出来的简单软件；而下一代创业越来越资本密集，需要深度技术人才的全时投入。bluegatty 则从相反方向批评 PG「对经济学、金融和正常企业如何规模化运作出奇地无知，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偏见」，他认为大学最该做的是给每一个学生教基础的商业、金融和经济学，还调侃 YC 那套「刻意天真」（Naive By Design）的方法「几乎是有毒的」，就像说「别通过学护理来学护理，去搞音乐和工程吧」；但他同意「做项目」这部分是极好的主意。
- 也有相当多的人同意那两条具体建议，只是认为不必和创业绑定。beklein 说这两条对所有学生都有好处，「创业可以泛化成：有一个梦想或目标，对它负起责任，并让它发生；创业只是其中一条可能的路，pg 大概说得太具体了」；他说大学时代自己最怀念的自由就是「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项目」。clickety_clack 的版本是：不管 SF 的 VC 需不需要管道，大学都该培养人「带着主体性去过自己的一生」——就算你成为会计师、机械工程师或艺术家，你也该具备把这门手艺开成一门生意的能力。neomantra 一边全心赞同后半段，一边提出了另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比起斯坦福该如何改变来迎合 YC，我更想知道过去二十年 YC 是怎样改变了斯坦福」，并注意到全文没有提到伦理、哲学或人的连接。CompoundEyes 则从个人经验为「阅读周」背书：他最好的产出往往发生在人生的这类空档里，做着「本不该做的事」，「那是一种极乐，而且总有好结果，我已经学会信任它」。
- 从招生和培养实践的角度也有几条一手经验。madoux/madrox 提到母校 Cal Poly SLO 已经在做类似的事（CIE），并猜测更多的 gap year 也许比减课更有效，因为「很少见到没进过真实世界的人知道自己想创业」。jschveibinz 在 UCSD 的 Rady 商学院 Sullivan 中心做志愿导师，那是个不计学分、把有创业意愿的学生和技术创业公司配对的项目；他说学生最重要的收获是「现实的预期、一套新词汇，以及对创业复杂度的真实理解」，而他见过的另一些学校把创业当体育项目办——比赛、活动、社交，「不错，但在我看来是表面文章」。mips_avatar 提供了 PG「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段的现实注脚：他所在的学生无人机队一学期每周花好几个小时开风险管理会，「实际上没有做任何风险管理，他们只是明确表示如果我们试飞就会开除并起诉我们」。
- wewewedxfgdf 给准申请者提了个务实的醒：不要把「YC 在找什么」的建议当真理——做评审的是一群普通人，各自按自己的判断决定，网上关于 YC 偏好的建议汗牛充栋却没有证据表明它们被严格执行；「在这类文章里，PG 说的是『如果由我来评审，就像十五年前那样，我会看这些』，而不是『今天的 YC 评审一定在看这些』，这差别很大」。
- 最后还有一支不容忽视的纯粹愤怒。tescreal 指出全文对「哪怕启动一个相当朴素的项目也需要找到资本」这一真实负担只字未提，「YC 是个排他的俱乐部（无意冒犯，它确实是），风险资本就那么多」。BobbyTables2 讨厌「founder」这个词，说它粗暴地抹平了「投入自己的血汗和积蓄创业的人」和「做几页 PPT、用别人的钱雇别人干活出主意的人」之间的区别；Fomite 建议干脆废掉「founder」和「startup」，「我们本来就有词——小生意，小生意主」，而 watwut 反驳说在 VC 文化里这两者恰恰不同：小生意主被视为失败者，创业公司的目标是成为垄断者，「竞争是留给失败者的，这是关于颠覆，不是关于建造」。cushychicken 提了一个被广泛认同却没人回答好的问题：YC 把「风险投资型科技公司」这条路锁死了，传统 MBA 锁死了「大公司晋升」这条路，那小生意创始人的成长路径在哪里？他想开一家 5–10 人、卖利基产品给其他技术企业的 EE/嵌入式公司，「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开始」。jeffreyrogers 给了一条不错的回答：他自己做副业生意，读了大量准备材料但事后看用处不大，真正有用的只有三样——销售、基础会计和看财报、以及该盯哪些指标，「基础都能在一个月内学会」；最重要的建议是直接开始，别等一个巧妙的新点子（那多半是拖延），挑一个已有的问题和行业去做，「我认识一个人靠开好几家美黑店一年赚几百万，外面有大把机会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