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其实已经知道一个没有工作的世界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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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摘要

Asterisk 杂志主编 Clara Collier 的这篇长文,从一个眼下很热的设问出发:如果 AI 接管了所有经济上必要的劳动,人们整天干什么?当前流行的答案是”关系”——机器包办其余一切后,剩下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经济学家 Alex Imas 称之为”关系部门”,人类专门提供”人味”。而找到这类工作靠什么?当然也是关系:既然人人都无所不知,重要的就不再是你知道什么,而是你认识谁。

Collier 的切入点很犀利:这不是现代工作的延续,而是回到工业化之前那套更古老的劳动观。而在工业化之前,”劳动本身具有尊严或意义”这个观念几乎不存在——定义一个人的不是职业,而是他在一张紧密社会网络中的位置。她说:”我担心他们是对的。”然后用三份体裁迥异的民族志/回忆录来展示,一个不靠工作获得身份的社会究竟长什么样。

第一份是凡尔赛。圣西门公爵的回忆录记录了路易十四宫廷——按伏尔泰的说法是人类四大光辉时代之一。但圣西门本人乏味、琐碎、反智,一生耗在”哪个家族有权使用某个纹章”、”议会法官能不能在公爵面前戴某种礼帽”这类无休止的诉讼上。作者把贵族比作黑猩猩:高度社会化、精于算计、时刻警惕支配序列、执着于追踪联盟与挑战。她同时引用诺贝特·埃利亚斯《宫廷社会》提醒读者,别把这当成”没有工作就必然回归灵长类本能”的证明——凡尔赛的人被嵌在几百年的封建制度与宫廷礼仪里,而我们的起点要健康得多。

第二份是 1984 年美国中西部某城的上层阶级女性(Susan Ostrander 的《上流阶层的女性》)。她们不工作,也从未被期待工作。真正结构化她们生活的假设是”阶级很重要”。她们的时间主要花在”做志愿者”——但这是一种非常特定的志愿:不是捡垃圾或施粥,而是进歌剧院、交响乐团、医院和各类慈善机构的董事会,工作内容几乎就是筹款,因为她们有钱且认识所有有钱人。最令人不安的是,她们中几乎没人在意这些工作是否真的改善了社区;一位受访者脱口而出并随即面红:”让人满足的是那种’自己有用’的错觉。”作者的解读是:志愿服务是把她们和”下层”区隔开的仪式。这种生活不坏,只是很小——可交往的人极窄、可接受的兴趣极少,一位嫁入当地老家族二十年的女性仍自称”外来者”。

第三份是 1962 年波士顿西区的意大利裔工人阶级(Herbert Gans《城市村民》)。他们当然工作,但工作从不是生活的组织中心,也从不是地位来源——他们炫耀的是在同辈群体聚会里的谈话本事。Gans 记录的”同辈群体社会”里,亲戚和发小几乎天天泡在一起,主要活动是聊天,而聊天主要是八卦。三个社会由此显出共同结构:不以工作为地位来源、高度排外、并且投入巨大精力去规训越轨行为——西区对女性的性、男性的”娘气”和任何人的阶级上进心同样不容忍,一个男孩可能因为功课太好或想要白领工作而被霸凌。Gans 还指出这种社会的代价:西区人极不擅长组织,不信任任何想当领袖的人,也难以理解非人格化的官僚规则(把规则置于家人利益之上在他们看来近乎不道德),于是他们有大量”社会资本”却没有工会、社团、家长会这类制度,最终无力阻止自己的社区被”贫民窟清理”夷平、改建成豪华公寓。

文章的论点在此收拢:人类确实不需要工作才能活得有意义,也不需要”自我实现”这类现代说辞,历史上多数人都没有。人真正不能缺的是一套让自己在社会中定位、并赢得同侪尊重的框架。而工作最重要的贡献(在钱之后)正是提供了这套框架的另一种版本——一种非人格化的版本:我们因技能、成就和对共同目标的贡献获得尊重,而不是因为认识谁、出身于谁。她引用皮尤等长期民调(约 85% 的美国人对工作满意)、人类学家 Claudia Strauss 关于疫情后复工的研究(大量普通岗位的人把复工形容为解脱:”我们不想要不劳而获的钱,我们想觉得自己有用”)、联邦作家计划的口述史分析(工作与家庭、社区同样频繁地出现在临终者的人生意义叙述中),以及 Studs Terkel 的《工作》(人们最恨的不是重复,而是被当成机器人、被监视、被剥夺发挥才能的机会)。

最后她借苏格兰启蒙运动收尾:亚当·斯密、休谟、弗格森认为恰恰是商业社会让友谊成为可能——在只能靠亲族与同盟存活的旧世界里,每段私人关系都是交易性的;当人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关系才有了不必交易的余地。作者的结论带着犹疑:她不喜欢对”技术与文化变迁”下断言,如果 AI 造成的最严重问题只是世界变得更”关系化”,她会松一口气;但她不期待它——”我喜欢我的工作,也喜欢自由个人主义。如果前者终将成为进步的代价,我希望后者能活下来。”

HN 评论精华

这篇的 HN 讨论规模不大(48 分、26 条评论),且帖子本身是重复提交——多位评论者指出一周前已有一轮讨论(id=49616238),所以本帖的讨论较为稀薄。

“框架装置”之争是主线。calldacopsidc 的长评火药味最重:作为美国人,凭什么相信这套说辞?这个国家对失业者的舆论区间从”口头敷衍”到”公开蔑视”;不到十年里前沿 AI 实验室已经抛弃了一切谨慎姿态、转而游说减少监管,把”快速行动、打破东西”用在”大规模认知替代机器”上——他把整篇文章归入”我见到了才信”。wduquette 出面澄清文章其实并不乐观、真正内容是历史考察而非预言:”过了开头几段,它的调子一点都不天真。”但 calldacopsidc 不买账:作者完全可以写一篇纯历史随笔,选择用”AI 带来后工作社会”当框架,本身就削弱了全文。jfil 的折中意见得到认同:这个框架是多余的,这些历史素材放在大规模失业或经济萧条的语境下同样成立。dh2022 则直指前提造假:文章隐含假设资本所有者会给其余人足够的钱来平息经济焦虑,而”我们知道这纯属幻想”,他举密歇根州拒绝提供免费校餐为例。

工作会不会真的消失。em-bee 认为不会:即便过去那些富人,维持财富本身也是经济上必要的劳动;而育儿、照护病人与老人、艺术、法律、科研这些领域不该也不会被机器取代,”机器辅助可以,但人的成分不是可选项”。他还提出一个值得记的担忧:今天经济回报是人付出努力的奖励,过去的奖励是社会地位,而”社会地位正是偏见和种族主义的温床”,回去不是好主意。fittingopposite 追问了定义:”陪孩子玩算不算工作?陪老人说话算不算?我们把很多以前叫’正常生活’的事外包给了专业人士,然后称之为工作。”em-bee 的回答是:工作就是我有义务去做、即使更想做别的也不能拒绝的事——因此家务和育儿是工作,社会应当承认全职父母在劳动并给予回报。

几条独立视角。mindslight 指出文章漏掉了那些不在它描述的社会矩阵里的人——搬离西区后”别人不来串门了,他们觉得我们变有钱了”的那一家,以及被”志愿服务把我们和下层区隔开”排除在外的人;他认为”走自己的路”是美国心理的重要部分,而当没有必须做的工作时,那条现成的路也就没了。webern777 的担忧很具体:一个以八卦和规训越轨为核心的文化,加上更多闲暇和更多监控,会造出一个执法的大牛市——”沙龙好歹还假装谈高雅艺术和哲学,我们的沙龙只会假装谈政治八卦,而哲学将是关于越轨行为的分类学”。aaroninsf 则拿二十多年前的火人节作类比:在一个前社交媒体、前手机的临时后稀缺社会里,地位确实迁移到了魅力和”礼物经济”上,”住在里面确实光辉灿烂——至少一周”;但他自问,那究竟是后稀缺人类的自然社会形态,还是仅仅是一群被资本主义塑造过的人所能复现的形态。

批评派里 FLeXMurphy 最直接:文章没有论证,只是从一个场景滑到另一个场景,最后用”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自由个人主义”收尾,”有趣的冷知识,但没有观点把它们串起来”。也有人纯粹感谢选题(”我对文中提到的几本书都很感兴趣”)。此外有一条关于”老鼠乌托邦”实验的支线争论:有人拿它论证不劳而获必然崩溃,被 imthatsteve 和 cattenwallen 纠正——那个实验更像”被制度化”而非”乌托邦”,真正的崩溃发生在极端过度拥挤之后,”把一群人关在毫无私人空间的地方,他们也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