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 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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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xide 联合创始人兼 CTO Bryan Cantrill 于 2026 年 9 月 20 日发在个人博客 The Observation Deck 上的一篇短文。Cantrill 1996 年加入 Sun,是 DTrace 的作者之一,2010 年 Oracle 收购 Sun 后离开。

缘起是一件 T 恤。 这周 Oxide 全员来到加州 Emeryville 参加一年一度的 OxCon 线下聚会。对远程公司来说,线下见面格外提气,为此他们做了一批向已经消失的老牌计算机公司致敬的 T 恤,设计师 Ben Leonard 操刀。其中一件实在太好,没法留作惊喜:仿照 Sun Microsystems 经典标志设计的「Oxide Microsystems」。

不出意外,这件 T 恤勾起了大量对 Sun 的怀旧情绪。Cantrill 说这份怀念很多是 Sun 应得的:Oxide 的使命直接来自 Scott McNealy 为 Sun 写的”墓志铭”,McNealy 说过 28 年里他”从来不必因为羞愧把报纸藏起来不让孩子看见”,Cantrill 认为这句话所有公司都该奉为准则。但怀旧也可能变得令人窒息,以至于 Sun 之后才入行的人完全有理由追问:那 Sun 到底做错了什么?Sun 当然做错了很多事。他说自己从不以在 Sun 工作为耻,但确实常常为公司搞砸的事感到难堪。

十五年后的再提炼。 每个前 Sun 员工对 Sun 的失败都有自己的看法。Cantrill 在 2011 年的一条 HN 评论里谈过自己的观点(那条评论的大意是:Sun 在早该意识到自己是一家”系统公司”之后,仍然把自己当硬件公司,结果造出了昂贵、性能落后、甚至不可靠的硬件;由于执着于硬件,公司直到为时已晚才看懂 Intel 和开源的颠覆性力量;机舱里的工程师已经感到冰冷的海水漫到膝盖,驾驶室却没感受到这份紧迫)。他说自己仍然坚持那个分析,但又过了 15 年,他会把结论进一步浓缩成一句话:Sun 对经营一家企业的具体运作失去了兴趣(Sun had become bored with the mechanics of running a business)。

一个 2005 年的故事。 当时有一家把基础设施跑在 OpenSolaris 上的创业公司想买 Sun 的硬件。这本该是 Sun 开源 Solaris 这一决策的最好证明:这家创业公司像野草一样疯长,开创了后来被称为”云计算”的东西;它在用 Sun 的软件,还想买大批 Sun 的硬件。商业模式跑通了!

然而并没有。这位客户根本没法让 Sun 接电话(等 Sun 终于接了电话,推销的又是错误的产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Dell:这家创业公司半夜在 Dell 网站上填了个表单,第二天早上电话就响了。创始人后来写道:”打电话来的是本地的 Dell 客户经理 Steve,从那以后我们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 Steve 其实是在为我们工作。不到两周,我们就有机会向 Dell 推介公司以争取某个价格档位,所有服务器都进了数据中心,而且完全凭公司财务状况拿到了融资租赁(不需要个人担保)。说实话,95% 的活都是 Steve 干的。我感觉自己是一家大公司,感觉 Steve 在为我打工。”

这些细节之所以广为人知,是因为这家创业公司帮了 Sun 一个大忙,把经过写成了一篇博客《The Sun Doesn’t Shine on Me》(阳光照不到我身上)。Cantrill 说他清楚地记得读到这篇文章时自己在哪里:他们刚刚启动 Fishworks 项目(后来的 Sun 存储产品线),正窝在某处废弃的 Sun 办公室角落里,等着搬进旧金山的正式办公地点。读完他心里一沉,因为这个故事代表了巨大的战略成功,却最终是一个运营失败的故事。他当时就想:一家对经营企业的具体运作失去兴趣的公司,无论战略多么成功,都不可能成功。

Sun 又撑了几年,他们拼尽全力想扭转局面,但还是不够,Sun 没能活下来。

故事的结尾是全文最妙的一笔。 Cantrill 离开 Sun 后,加入的正是那家”阳光照不到”的创业公司(即 Joyent,文中没有点名,博客作者 Jason Hoffman 是其联合创始人)。那 Dell 的 Steve 后来怎么样了?这家创业公司很有眼光,把他也挖了过去。多年之后,Steve(Steve Tuck)和 Cantrill 一起创办了 Oxide。

文章最后解释了这批致敬 T 恤的意义:在外人看来,向 Sun 和其他已经消失的计算机公司致敬也许纯属怀旧,但对他们来说意义更深:我们敬佩这些公司做对的重要事情,也研究它们做错了什么。 从两方面同时学习才是对它们最好的纪念,既受鼓舞,也得警示。

HN 评论精华

本帖 688 分、约 410 条评论。大量前 Sun 员工、前客户和当年的系统管理员加入讨论,基本变成了一场集体的 Sun 尸检,Cantrill 本人也在评论区多次回复。

当年买硬件的体验是第一大话题。 最高赞的 coreyh14444 说,作为 1990 年代末的硬件采购者,很难形容从 Sun 或 DEC 买东西和从 Dell 买东西的差别有多大:前者逼你开现场销售会、没完没了地改报价,简直是噩梦。他记得算过一笔账,一台 Alpha 服务器的导轨和电源线比一台第二天就能送到的 Dell 服务器还贵。fidotron 说 Sun 的商务销售(至少在欧洲)”油滑得惊人”,他有个同事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油滑程度上胜过 Sun 的销售,最后付的价格从来不到报价的 30%,但过程令人作呕。roryirvine 对比说 Dell 直接给标价 7 折,并提前讲清楚年采购额到多少会升到 65 折,在线下单,几小时后销售打电话确认,一年才主动联系一两次。vincent-manis 讲了个更恶劣的经历:90 年代初他为大学计算机实验室主持采购,所有落标的供应商都很客气,只有一家例外:Sun 的销售在输掉竞标后威胁要让他丢掉工作。jimt1234 则说他当年实在受不了 Sun 销售会,干脆在 eBay 上找到了需要的设备,开着自己的 Ford Explorer 去提货,一天就跑起来了。公司里有人很恼火,但 CEO 知道后很喜欢。

不过好几位评论者指出,Dell 现在也变成了当年的 Sun。sschueller 说 Dell 的销售代表换来换去,定价像是随机的,交货日期也模糊不清,他现在宁可在网上自己配置别家的服务器。PaulHoule 总结了一条”铁律”:”供应商都想变成当年的 Sun,唯一阻止它们的是还在往山上爬。拿掉当年的 Sun、SGI 和 IBM,现在 Dell 就是 Sun。”schmichael 还专门去读了那篇原始博客,指出一个细节:问题并不是必须和销售打交道,那家创业公司其实就想要一个销售代表,反倒是 Sun 的人不止一次建议他们直接在网站上下单,只有 Dell 回了电话。

schmichael 还提出了一个质疑:这是不是工程师在甩锅给销售? 他认为到 2005 年,Sun 的硬件利润率肯定已经被 Dell 等厂商猛烈挤压,Google 和 Amazon 正在开启计算商品化和按需云计算的时代,专有硬件平台正遭受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多线围攻。站在销售的角度,一家创业公司打电话来要一个机房的机器,大多数创业公司会失败,建立关系、卖高利润服务的机会几乎为零,”我可能也没什么动力去接”。他请读者至少好奇一下:销售不接电话,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理性选择,而真正的病根在 Sun 的商业模式?Cantrill 亲自回复:请去读他链接的 Jason 那篇博客,里面讲到了结构性问题。Sun 有一些非常出色的销售,他刚进公司时就有人跟他说”我们的销售厉害到能在 Viking 上把 Solaris 2.3 卖出去”。他一直和销售相处得很好,很多美好回忆都来自 Sun 加拿大、Sun 澳大利亚以及美国华尔街和 Itasca 办公室的销售伙伴。所以问题不在这些人(他们自己也会表达同样的沮丧),而在于领导层对经营企业没有兴趣。他不想过度针对个人,”但简单的事实是:Scott(McNealy)会到客户所在的地方去拜访他们,而 Jonathan(Schwartz)基本上不会。”schmichael 回复说这个说法去掉了他嘴里那股”工程与销售互撕”的味道。

Twirrim 补充了一个佐证”对经营不感兴趣”的细节:Larry Ellison 收购 Sun 后最困惑的一件事是 Sun 的销售提成计算方式,完全按合同金额算,不要求合同盈利。到后期,Sun 的销售简直是在把公司卖向破产:打听到竞争对手的报价后,不惜亏本压价,只为拿下合同和丰厚提成。

cryptonector 列出了 Sun 在 2000 年代犯下的一长串致命错误:2002 年一度取消 x86 上的 Solaris,让很多不想被 SPARC 锁定的人彻底放弃了 Solaris;2002 年没能和 Google 谈成合作,据说是因为 Sun 坚持要知道 Google 有多少台服务器,而这是 Google 高度保密的信息,于是 Google 转向 Linux 并为 Linux 做贡献,这是一场”怎么高估都不为过”的心智份额灾难;关闭 Sun 专业服务部门;没有早点放弃 J2ME;没有意识到要成为一家系统公司而不是 CPU 公司;对微软 Active Directory 毫无回应;没能和 Apple 达成让 OS X 使用 ZFS 的协议(据他说 Apple 已经完成了集成,但鉴于 NetApp 的专利诉讼,Jobs 要求 Sun 提供赔偿担保,Jonathan Schwartz 不同意);以及以约 10 亿美元收购 MySQL。他说令人震惊的是 Sun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撑了那么久,同样令人震惊的是 Solaris 工程团队和系统部门还做出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东西。nl 和 chungy 则不同意 MySQL 那一条,认为收购金额不算大,而且 Oracle 收购 Sun 看中的是 Java,phire 更进一步说 Oracle 看中的是 Java 诉讼。

Cantrill 在 titzer 的评论下回忆了 2002 年 Solaris x86 被砍又复活的往事,说那是”Sun 管理层最糟糕的时刻”,同时也体现了 Sun 工程力量的相对强大:整个 Solaris 团队都知道那是错误的决定,于是他们”或多或少违抗了命令”,在 2002 年 1 月到 8 月被撤销决定期间,他们对 x86 的态度丝毫没变,谁的提交把 x86 弄坏了照样会被回退。但复活之后,造成的伤害再也没能完全修复。titzer 本人曾在 Sun 实习并在 Sun Labs 工作,他认为 Sun 是一家被两件事宠坏的工程师公司:早期工作站市场的巨大成功,以及互联网泡沫的狗屎运。”鱼自己往船里跳,所以他们自然要造越来越大的船。”他们不理解水平扩展,也看不懂 Google 那种用廉价可替换硬件的做法,看不起 Linux。jjav 说他最爱 Sun 的原因之一就是在那里”真相和工程是有权力的”,此后再没在任何公司体验过。

关于”是哪个部门搞垮了 Sun”。 justin66 说他读过很多前 Sun 员工的复盘,很想读一篇题为”是我所在的部门搞垮了 Sun”的文章,但从没见过。Cantrill 回复说自己所在的组织也搞砸了很多事:他 1996 年入职时,SunSoft 由他见过的最无能的高管之一领导,Sun 一次次把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调去掌管不同的业务单元,看着他把它们一个个憋死。但每个人都认为问题出在别处,这说明几件事:Sun 的每个人都真心希望公司成功;Sun 做对了很多事;也做错了很多事。归根结底,结果要由公司领导层负责,”很能说明问题的是,Sun 的高管团队在 Sun 之后基本上都没再做成什么事。我爱 Sun,但它是培养工程师的温床,不是培养高管的地方。”曾在 Sun 工作九年的 kens 也证实了内部失序:Sun 各团队对 HP 和 SGI 只是”有点”当成竞争对手,真正要消灭的是 Sun 内部的另一个组;SunSoft 想让 Solaris 跑在 SPARC、x86 和 PowerPC 上争取最大市场,SPARC 部门当然不愿意;硬件部门想做昂贵的服务器,其他团队认为便宜的硬件才是方向,最后市场转向廉价的机架式 Linux x86 服务器,Sun 内部谁都没赢。

技术层面,很多人认为 Sun 的硬件和软件早已不是最好的。 ragall 引用 Cantrill 2011 年的评论反驳”Sun 硬件一直领先于时代”的说法,指出他当年就说过”我们的 x86 机器开始把 UltraSPARC 甩得老远”。多位芯片设计行业的人(mattbillenstein、adrian_b、lizknope)回忆,2000 年代初 EDA 工具移植到 Linux 后,单线程性能强得多的 x86 机器迅速淘汰了 Sun,AMD 的 64 位 Opteron 在 2003 年发布后,lizknope 所在的团队”立刻买了,再也没买过一台 Sun”。rwmj 说他 1997 年做过对比测试,Linux/Intel 的性价比轻松高出三倍以上,就算 Sun 更可靠也不重要,因为你可以买三倍数量的 PC、把两台放柜子里备用。ninkendo 的吐槽更辛辣:2003 年他第一次用 Solaris 时,Debian 上已经是 GNOME 2.6,Solaris 还是 CDE,看起来像 Windows 3.1;在 Sun 工作站上用 Sun 键盘登录 SunOS 控制台,按一下退格键,屏幕回显 ^H,”他们连自己的键盘都配不好”。另一方面,imoverclocked 回忆 2010 年前后 zones、DTrace、SMF、iSCSI 和 ZFS 的高度集成比 Linux 领先好几光年,比 Docker 早了五年;Cantrill 在 2011 年评论中也表达过类似的自豪。

还有一些有意思的角度。 rbanffy 认为 Sun 最大的错误是没有让新客户入门的路径:开发者在 x86 Linux 上开发,凭什么要部署到 SPARC 加 Solaris 上?没有可信的桌面产品,长期必然受伤。nickpeterson 顺势把矛头指向 Oxide:用 Azure 或 AWS 几乎零门槛,用 Oxide 起步就要六位数,是不是也该做个公有云让人先试试?rbanffy 同意这是个利基市场。chambers 说 Sun”受不了寒冷”:人们喜欢 Sun 的地方(免费送出 Java 和 NFS、把工程师当作公司的核心、McNealy 对员工的忠诚)恰恰阻碍了它做求生必须做的事;而令人不快的是,”割草机”Larry Ellison 最后反而证明是 Java 和 MySQL 更好的守护者,”冷血是一种生存特质”。alexpotato 引用 Gwern 关于”让互补品商品化”的文章:Sun 作为硬件公司,做开源窗口管理器是聪明之举,但做一门能在任何硬件上运行的开放语言 Java,大大降低了对 Sun 专有机器的需求。thomasfl 则讲了挪威的类似故事:1980 年代的 Norsk Data 软件很出色,但管理层坚持认为自己是硬件公司,而他们并不擅长做硬件。

最后,很多人(pnw 等)说文末”Dell 的 Steve 后来和作者一起创办了 Oxide”的反转”彻底击中了”他们。还有不少人追问能不能买到那批致敬 T 恤,Cantrill 回复说大家都在问,他们会想办法让大家买到,只是开网店也不是零成本,”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