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起互联网的那些人
文章摘要
这是 sheets.works 推出的一篇滚动式数据可视化报道(Data Drop 栏目),出发点是 xkcd 第 2347 号漫画《Dependency》:一座标着”全部现代数字基础设施”的高塔,底下只靠一块小积木撑着,旁边写着”内布拉斯加某个无名人士自 2003 年起默默维护的项目”。作者想核实这幅漫画有多接近事实。他们下载了手机、浏览器和服务器依赖的 23 个开源项目的完整提交历史,统计 2025 年 10 月到 2026 年 10 月间提交过 10 次以上的贡献者,再逐一核对安卓 16 镜像、iOS 26.2 开发包和 Windows 里实际装了哪些组件。结论是:23 个项目里有 11 个,日常工作由一两个人承担。设备数量只算安卓、iPhone 和 Windows,没算 Mac、服务器、汽车和电视,所以都是下限。
文章随后逐个介绍这些维护者:
- 时区数据库(tz):记录各国政府公布过的全部时钟规则,所有安卓手机、iPhone 和大多数服务器都靠它显示本地时间,仅手机就约 40 亿台。维护者是 UCLA 讲师保罗·埃格特(Paul Eggert),自 2012 年起利用业余时间担任官方协调人。9 月 29 日他发布了 2026e 版,第一条说明是加拿大马尼托巴省将于 10 月 31 日改为永久 UTC-5,提前一个月通知温尼伯的手机不要在 11 月 1 日回拨时钟。过去一年 251 处改动中,218 处出自他手,28 处出自蒂姆·帕伦蒂。2011 年一家占星软件公司起诉他和数据库创始人阿瑟·奥尔森,邮件列表一度被关停,后来 IANA 接手,EFF 免费提供辩护,对方于 2012 年撤诉。2020 年埃格特请邮件列表把帕伦蒂定为他的后备人选,”以防我因为退休或其他原因不在了”。
- xz:几乎所有 Linux 服务器和每台 iPhone 里都有的压缩工具,由芬兰的拉塞·科林(Lasse Collin)维护。2022 年他在邮件里写道这是个”无偿的业余项目”,自己因长期心理健康问题精力有限。当时有自称 Jigar Kumar、Dennis Ens 的账号不断抱怨进度太慢,一个叫 Jia Tan 的贡献者则持续提交有用的修复。科林给了 Jia Tan 更多权限,2023 年 Jia Tan 的改动数(304)已超过科林(172)。2024 年 2 月,Jia Tan 发布的版本里藏了一个 Linux 服务器后门,3 月 29 日被微软工程师安德烈斯·弗罗因德因登录占用 CPU 异常而发现。至今没人知道 Jia Tan 是谁。此后又只剩科林一人,2025 年他写了 97% 的改动。
- core-js:让新版 JavaScript 能在旧浏览器上运行,据作者自己统计,全球访问量前一千的网站中约一半在用。作者丹尼斯·普什卡廖夫 2019 年在无薪全职维护它,为了生活成本低住在俄罗斯。据他自述,一次凌晨开车回家时撞了两名年轻女子,其中一人死亡。他在每次安装 core-js 时的终端里加了一条求助或求职的消息,数百万开发者看到了,很多人抱怨这条消息。募捐只筹到每月 57 美元。他于 2020 年 1 月入狱,约十个月后提前获释;他坐牢期间下载量几乎翻倍。今年他写了 95% 的改动,GitHub 上只有两位赞助者。
- sudo:托德·米勒(Todd Miller)从 1990 年代初维护至今,比 Linux 存在的时间还长;2008—2018 年 5409 次改动中有 5408 次是他的。2026 年 2 月他公开寻求赞助,经 The Register 报道后,Open Collective 年预算达到约 6.17 万美元,成为统计中资金最充足的单人项目。
- libjpeg-turbo:安卓、Chrome 和 Edge 里所有 JPEG 都靠它解码,2019 年成为 ISO 和 ITU 的 JPEG 参考实现。维护者 DRC 把它当作小生意独自经营,曾说通用资金只够”每月约 8 到 10 小时的工作量”,今年写了 98% 的改动。
- SQLite:过去一年只有 4 人修改过它,却在每部安卓手机、iPhone、Mac、Windows 10/11 和所有主流浏览器里。理查德·希普(D. Richard Hipp)在为美国海军驱逐舰开发软件时,受够了独立数据库服务器一宕机就出问题,于是在 2000 年写了这个单文件数据库。项目估计全球有超过一万亿个 SQLite 数据库在使用,团队靠出售技术支持维持。开发者名单和照片页面已经撤下,理由是”世上有很多疯子”。
- zlib:1995 年由马克·阿德勒和让-卢普·盖伊共同编写,存在于 PNG、网页、Git、安卓、iPhone 和 Chrome 中。阿德勒的另一份工作是管理 NASA 的”勇气号”火星车。过去一年主要靠两个人维护,阿德勒没有赞助页面,zlib 也不在任何公开资助名单上。
- bash:切特·拉米(Chet Ramey)大约从 1990 年起一边在凯斯西储大学网络组上班一边维护它。2014 年曝光的 Shellshock 漏洞影响数亿台机器,源头那行代码是 1989 年 8 月加进去的,潜伏了 25 年。bash 公开历史中的每一次改动都出自他。
- HarfBuzz:决定字母如何连接、排布的字形整形引擎,用在安卓、Chrome、Firefox、Kindle、Figma 等产品里。对印地语、阿拉伯语、泰米尔语等文字来说,没有它就只能显示一排拆散的字母。贝赫达德·埃斯凡德博德(Behdad Esfahbod)今年写了 85% 的改动。
- curl:相对健康的例子。今年有 11 人日常参与,创始人丹尼尔·斯滕伯格已经不是提交最多的人;他靠企业付费支持全职维护,Open Collective 年收入约 8.97 万美元,德国公共开源基金也拨了 19.5 万欧元。
OpenSSL 与 xz 的对照。 2014 年 Heartbleed 漏洞让攻击者能从约 17% 的可信 HTTPS 服务器内存中读出密码和私钥。当时 OpenSSL 基金会每年只收到约 2000 美元捐款,只有一人全职工作。两个月内 Linux 基金会从科技公司募到 540 万美元,OpenSSL 随后有了两名带薪开发者和一次代码审计,日常贡献者从 6 人增加到 14 人,2026 年已达 32 人。反观 xz 后门被发现后,作者没找到任何新的资金流入,至今仍只有一人。
钱流向哪里。 德国主权技术局(Sovereign Tech Agency)自 2022 年起资助了约 90 个项目,Alpha-Omega 去年发放了近 600 万美元,但这些钱都给了能申请、能写报告的组织:log4j、FFmpeg、OpenSSL、OpenSSH、curl 都拿到了资助,而时区数据库、SQLite、zlib、libjpeg-turbo、HarfBuzz、xz、bash、nghttp2 都找不到公开资助。文章最后讲了 libxml2:它的 README 直到 2025 年 12 月还写着”由业余爱好者编写、单个志愿者维护、测试不足、用内存不安全的语言写成、充满安全漏洞”,而它装在 56 亿台设备上。维护了约十年的尼克·韦尔恩霍费尔于 2025 年 9 月宣布卸任,12 月把自己移出维护者名单,大约 12 小时后新的维护者被加了进来。
HN 评论精华
讨论约 70 条,主要分成两块:一是很多人吐槽页面的滚动动画设计;二是开源维护者该不该、该怎样获得报酬,其中许可证和税收的争论最激烈。
对页面形式的不满
- smashed 说内容有意思,但这种形式在手机上很难读。georgemcbay 在桌面上也只看了几”页”就关掉了,觉得复杂的动画只是在喊”看我多酷”。alt227 讨厌一切劫持滚轮做动画的网站;reddalo 说内容不错,但”滚动联动动画是现代网页的癌症”。aembleton 建议用浏览器的阅读模式,tosti 则指出阅读模式虽然解决了无障碍问题,但会把图表全部隐藏。rpozarickij 让 Codex 花 10 分钟生成了一个可以正常滚动阅读的版本,Drupon 回他:”你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直接滚着看完。”
怎样给维护者钱
- jdw64 提问:对于这类”巴士因子”为 1 的底层项目,应该建立什么机制来确定谁该得到报酬?成立委员会又可能变成靠人脉的小圈子。dyauspitr 建议开发者直接给大公司写信,各要几百万美元;alpaca128 回忆说,某开源 XML 库的维护者曾为修复严重漏洞联系过几十家公司,多数没回复,只有两家帮了忙,其余基本都说”不关我们的事”。
- mentalgear 认为,万亿美元级公司建立在理想主义维护者几乎免费的劳动之上,问题出在默认采用宽松许可证,而不是”营收超过百万须付费”的限制性商业许可或 AGPL。pseudony 赞同,认为这暴露了 BSD/MIT 许可证的短板。graemep 不同意:许可证是作者自愿选的,就像邻居在墙头放了几袋苹果让人随便拿,拿的人没有付钱的义务;缺钱的项目完全可以改用 GPL/AGPL 再出售商业授权。em-bee 反驳说问题不在免费,而在用户拿了免费代码还要求及时修 bug;改许可证只会让大公司不再使用,并不会让他们付钱。cyberrock 补充说,时区数据库本来就是刻意放进公有领域的。
- vbezhenar 建议由国家给这类开发者发津贴,Havoc 指出文中的德国已经在这么做。blitzar、thefz 认为应该向巨头征税,而不是让普通纳税人掏钱;bob1029 则问津贴的门槛是什么、怎样防止滥用。
- brynet 以 OpenBSD 开发者身份呼吁捐款:很多开发者还在用五到十年前的 ThinkPad,OpenBSD 基金会 2026 年的筹款目标还差约 23%。他也请大家直接资助具体的个人贡献者。fragmede 分享了自己用 Claude 写的小工具 Fundcli,它会扫描你的 shell 历史,建议你该给哪些项目捐款。
质疑文章框架
- socalgal2 直言不喜欢这种框架:开发者被车撞了,项目会被 fork,大家继续往前走;”撑起互联网的人”还包括谷歌、微软、苹果、亚马逊的成千上万名员工。charcircuit 认为文章忽略了一级骨干网运营商的员工;perlgeek 回应说区别在于他们拿工资,有人离职时有组织负责招人补上。
- bob1029 认为如果时区数据库和 SQLite 团队明天全部消失,微软和谷歌一个周末就能恢复运转,并质疑是否真有证据表明这些关键维护者在经济上挣扎。throwfaraway135 用汽车螺丝作比喻:关键但便宜、可替换,不应把”图方便的依赖”和”不可或缺的依赖”混为一谈。rororoyourboat 反驳说这些可不是 left-pad 那种小函数;hdrz 指出时区数据库里有大量历史考据,谷歌、苹果能做出一个凑合能用的替代品,却替代不了其中积累的知识,也不会被普遍接受。
- cadamsdotcom 认为撑起互联网的是软件而不是人,维护工作量不随装机量增长,这些维护者也不是为了钱。colesantiago 认为有了 AI,企业可以直接 fork 或重写,没必要再付钱给维护者;beej71 也悲观地说,对多数公司来说,用工时和 token 做出原版 85% 水平的替代品就够了。
- kabakabakaba 感叹 xz 的故事太令人沮丧:”唯一站出来帮他的人,是想植入后门的那个。” IAmBroom 说这个讨论串让他想起关于玛格丽特·汉密尔顿的那次讨论,总有人说”我也能做得更好”,而为真正做事的人喝彩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