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无敌掌门狗》：九成是他一个人做的
文章摘要
这是动画史通讯 Animation Obsessive 10 月 5 日的周日刊，主体讲的是尼克·帕克（Nick Park）如何几乎独自完成第一部《超级无敌掌门狗》（Wallace and Gromit）短片《月球野餐记》（A Grand Day Out），后面附带一则动画教育项目的报道和一组行业简讯。
1989 年 11 月，动画的形态改变了。 那年在布里斯托，帕克带着刚完成的两部片子去参加动画节首映：《动物悟语》（Creature Comforts）和《月球野餐记》。放映反响不错，但当时并没有掀起媒体热潮，一家杂志简单概括后者是「一部出色的兰开夏郡黏土动画，讲一个《奶酪月刊》读者和他的狗 Gromit 坐火箭去月球」。帕克后来说：「我一直梦想着华莱士和格罗米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片子获得奥斯卡提名时他大吃一惊，「我都不知道动画短片也能被提名」。那年奥斯卡最终颁给了《动物悟语》，而《月球野餐记》拿下了英国电影学院奖，开启了一个庞大的系列。
「大概 90% 都是我自己做的」。 《月球野餐记》是帕克野心过大的毕业作品，他没有完整团队，好几次想放弃。项目始于 1982 年，当时他还是英国国立电影电视学院（NFTS）的学生。他需要两个角色做毕业片，于是翻出了以前的速写本：格罗米特最初是一只猫，华莱士留着小胡子。帕克的核心点子是坐着地下室里造的火箭去月球，华莱士爱吃奶酪只是为此编出来的理由。他尽可能地寻求帮助：第一版剧本是和在谢菲尔德合租的朋友 Steve Rushton 一起写的；动画师 Alison Snowden 和 David Fine 做了些道具；学校的一位技术员做了火箭里会发光的控制台；橡皮泥厂商免费送了他一大块橡皮泥；演员 Peter Sallis 和 Peter Hawkins 帮忙配音。但预算有限，没法雇人，这部片子基本是他一个人的事，也在他手里自然地演化。
格罗米特是怎么「诞生」的。 格罗米特很早就从猫改成了狗，因为帕克觉得狗更好捏。拍摄第一周，由于动画制作太难，格罗米特的台词被砍掉了。帕克回忆：「那时我意识到，我可以只用眼睛表达一切。格罗米特一下子就诞生了。他不需要嘴巴。他变成了一只非常内向、非常聪明的狗。」华莱士的设计也在片中不断演变：最初他的嘴「非常小」，在给 Sallis 念「cheese」这个词做口型时，帕克想到给他一张比脑袋还宽的「衣架嘴」。成片里至今还散落着不同版本的造型。帕克说，华莱士和格罗米特给了他自己的风格：靠得很近的眼睛、宽大的嘴、夸张的口型，以及格罗米特皱眉时全靠眼睛传达的表情。
阁楼里的少年。 帕克看似横空出世，其实早有积累。他小时候就用父母给的 8 毫米摄影机做动画，父母也一直鼓励他。十二三岁时，他做了《老鼠与豆茎》《沃尔特去钓鱼》之类的实验短片；1975 年，他的短片《阿奇的混凝土噩梦》在电视上播出；1977 年，《Movie Maker》杂志提到了他投稿的作品《鸟》。「我就是这么度过时间的。我的伙伴们在外面骑车玩，而我在阁楼里。」他从电视上的卡通和定格动画节目（Roobarb、Clangers、Noggin the Nog、Morph）、巨蟒剧团、雷·哈里豪森的电影和《Beano》漫画里汲取养分。在父亲的推动下，他先后进入谢菲尔德艺术学院和 NFTS，学习电影史，研究奥逊·威尔斯和希区柯克，学习布光、分镜、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以及（关键的）前卫动画。他说自己想做的不是那种给儿童看的普通木偶动画，而是更接近斯塔列维奇、特恩卡、史云梅耶等东欧大师的风格。
用拍真人电影的方式拍黏土。 帕克借鉴了儒勒·凡尔纳和埃尔热《月球探险》等作品，然后把他着迷的电影技法用上去：「我可以像希区柯克或奥逊·威尔斯那样使用摄影机。我在拍一部真人电影，只是规模很小。」谈到火箭完工亮相的那个镜头，他说灵感来自《第三类接触》，斯皮尔伯格总让镜头有一点微小的漂移，这让画面不至于沦为静态、木偶感的电视动画。当时还没有视频监看，「拍完要等一个星期胶片冲回来，才知道效果如何」。
一段文字，一年半。 但这一切对一个人来说太多了。帕克原以为这会是一部 10 分钟、半年就能做完的片子。剧本大约 20 页，在第 3 页上写着「接下来是华莱士和格罗米特造火箭的一段戏」，只有一段文字。「我从这段开始做，一年半以后，才终于把这场戏做完！」因为片子没完成就不能毕业，他被困住了。到 1985 年，项目陷入危机：据 Aardman 创始人 Peter Lord 和 David Sproxton 回忆，帕克入学已经四年多，三年的助学金早就用完，却只完成了总共 7 分钟，不到最终长度的三分之一；他每天要坐公交车从克里克伍德的小公寓通勤 25 英里去学校，在一个小工作室里孤独地苦干。Lord 和 Sproxton 早在拍摄初期去学校时就看出他的作品与众不同，说那种对橡皮泥和布景的运用「非常有魅力，也展现出一种少见的努力」。他们在 1983 和 1984 年夏天雇过帕克，1985 年正式给他发工资，并与学校达成协议，允许他在 Aardman 用业余时间继续做《月球野餐记》。他的项目被安置在一块帘子后面的小空间里，他一有空就回去一点点推进，偶尔能「抓个人来布个光或做几个模型」，但大部分时间仍是一个人，又这样过了好几年。
准备好了。 1989 年布里斯托首映后，一切变得很快，不到两年，帕克就成了英国动画的明星。有了《月球野餐记》的历练，他轻松接手了有「正规剧组」、周期很短的《动物悟语》，「我从一个无名学生变成了有两部片子的导演」。此后便是《引鹅入室》（The Wrong Trousers，1993）和漫长的职业生涯。文章的结论是：帕克看起来像是凭空出现、一出场就已成型，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是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在角落里独自工作的岁月里成长为这样一位艺术家的。
其他内容。 第二部分介绍了制片人 Lexie Chu 通过「动画界亚裔」（Asians in Animation）组织推动的「边做边学」项目：最新的学习短片《Unboxed》是一次虚拟制作，有 104 名剧组成员和 14 位资深业内人士参与。2025 年毕业的动画师 Katelyn Park 说，她在每周审片会上学到，大型制作里先把镜头的基本功和前期指引做好，比堆砌细节更重要；《KPop 猎魔女团》的视效总监 Clara Chan 作为故事导师参与其中，她认为最重要的永远是在开拍前把故事打磨扎实。简讯部分包括：Phil Tippett 工作室清算时流出的一批内部光盘被存档到互联网档案馆、南非动画工作室负责人谈投资方的善变、Skydance 对好莱坞的控制力等。文末两位编辑各写了一段感想：Jules 说重读《丁丁历险记》让他意识到埃尔热是像用摄影机拍片一样处理分格的；John 分享了他写作的习惯，定期退后一步、从头以读者的视角重读。
HN 评论精华
本帖 306 分、48 条评论，气氛温暖，以怀旧和致敬为主。
震惊于这是一个学生的独立作品。 davnicwil 说他完全不知道《月球野餐记》是一部个人毕业作品，一直以为是专业团队做的，最打动他的是帕克多年坐公交通勤去工作室、基本一个人干活的那份坚持，他打算重看一遍。voncheese 也表示，根本没想到一个人（基本上）花了这么多年。aksss 引用了那句「一段文字做了一年半」，只评论了四个字：「深有同感。」Axsuul 的总结是：「非凡的成果，来自人们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所做的事。」yearesadpeople 认为帕克与奥逊·威尔斯学做电影的经历惊人地相似，在《超级无敌掌门狗》和《公民凯恩》里，两位导演都在做一些他们根本不知道「不该做」的事，xenophonf 补充说《月球野餐记》里正好出现了「Rose Bud」的彩蛋。
《引鹅入室》的火车追逐戏。 codeulike 说帕克的下一部作品《引鹅入室》近乎完美，结尾的火车追逐被公认为影史最佳动作戏之一。vanderZwan 补上证据：《好莱坞报道者》的导演圆桌访谈里，丹尼·博伊尔说这是史上最伟大的动作戏之一，昆汀·塔伦蒂诺、雷德利·斯科特、伊纳里图等人立刻附和，大卫·O·拉塞尔还说《三个国王》结尾的动作戏受了它的启发；他还认为片中的盗窃戏堪比《男人的争斗》（Rififi），只是被追逐戏的光芒盖过了。psd1 说这大概是唯一一场窃贼在睡觉的盗窃戏。tnelsond4 认为火车戏的精华元素两年前就在《小熊维尼新历险》里出现过，amiga386 和 vanderZwan 都不同意：维尼那集只是跳跳虎提前铺好轨道，节奏舒缓，而格罗米特是坐在飞驰的火车上手忙脚乱地铺轨，完全是另一回事。codeulike 详细拆解了格罗米特从桌子底下穿过的四秒钟：抬眼、眉毛示意看见了挑战、桌腿如森林般逼近、侧面镜头里格罗米特皱眉坚定地找出一条蜿蜒的路线、华莱士跟着穿过、再从桌下正面拍他们驶进房间。他说这是剪辑和机位的大师课，而且追逐中的三个角色只有一个会说话，格罗米特全靠眼睛和肢体表达，企鹅几乎没有表情，只有两只黑眼睛，情绪主要靠脖子的动作传达，却依然是一个经典反派。sohkamyung 回忆当年在新加坡的电影院看这部片，演到格罗米特疯狂铺轨时，全场观众都在大笑鼓掌。
最爱的笑点。 jminnl 提到「你见过这只鸡吗？」的通缉海报，jclulow 接上「天哪，又是你！」，motbus3 说这个笑点妙在作者预判了观众的反应，一句话就传达了企鹅的意图。mk_stjames 最喜欢早餐那场戏：先看到蜂鸣器和灯有节奏地响个不停，像是某种报时系统，镜头一切，原来是华莱士躺在床上按着床头的按钮。codeulike 喜欢格罗米特在纸箱上挖眼洞、结果箱子上恰好画着一张脸，psd1 指出这与结尾企鹅握着牢房栏杆、镜头拉远才发现那是一幅壁画的镜头相呼应。WalterBright 喜欢格罗米特读的那本《狗狗电子学》，amiga386 接连抛出《罪与罚》作者「菲多·狗斯妥耶夫斯基」、柏拉图的《理想国》改成「布鲁托」著、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作者「弗吉尼亚·汪尔夫」等书中彩蛋。
华莱士原型是谁。 foreigner 一直觉得华莱士是帕克的自画像，看采访时他说话的口型和华莱士一模一样。amiga386 引用《金融时报》的采访：帕克说华莱士其实是他父亲，一个总在棚屋里鼓捣东西的业余「发明家」，不过他直到做完《月球野餐记》、看到华莱士在客厅里造出登月火箭，才意识到「我拍了一部关于我爸的电影」，他父亲很喜欢被拿来和华莱士比较。amiga386 还认为华莱士的口型大概确实来自帕克本人，因为那是他手边唯一的参考。
「儿童 3D 动画」指什么。 andai 不解：帕克在 60 年代长大，他说的「儿童 3D 动画」是什么？大家的回答是当时英国电视上大量的定格动画和木偶节目，posh_somme 列出了 Bagpuss、Clangers、Ivor The Engine、Trumpton、Camberwick Green，qingcharles 补充了邮递员派特和 Aardman 早期的黏土角色 Morph，nonfamous 提到《雷鸟神机队》这类木偶剧，JoeDaDude 则想到了雷·哈里豪森。ButlerianJihad 解释，赛璐珞动画受限于画布的平面，而定格动画天生是立体的。
怀旧与感动。 c10o 说这让他想起近 30 年前和父亲一起看《超级无敌掌门狗》的时光。moomoo11 的留言让人动容：他三四岁时家里有几盘录像带，他反复看，却每次都因为想念父亲哭个不停，直到成年后仍然看不了超过 10 到 15 分钟。charles_f 说两周前带孩子去看新的《小羊肖恩》电影，想到 2026 年了他们还在用黏土逐帧制作，坚守手艺而不用廉价简便的替代方案，效果还这么好，他不禁思考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danielodievich 说他的侄子从十几岁就开始做定格动画，如今快三十岁、已经在拍电影，早年一个人完成的工作量令人震惊，还在评论里向侄子喊话，另一位网友也跟着为 Willy 加油。唯一一条稍显不同的评论来自 Animats，他推荐了一部名为《Kono Express》的单人动画作品，作者是前迪士尼动画师，结合 AI 和虚幻引擎制作，他认为后几集已达到迪士尼水准，甚至让人怀疑整个迪士尼制片厂体系是否已经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