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d Pix 的诞生故事
文章摘要
这篇文章出自 Kid Pix 的作者 Craig Hickman 本人，发表在他的个人网站 Dry Reading 上（HN 网友指出文章写于 2013 年，之前也在 HN 上出现过，只是没什么讨论）。开头是一段父子对话：儿子 Ben 问爸爸在楼上忙什么，爸爸说在写 Kid Pix 的小史，儿子反问：”你真觉得会有人想看这个吗？”
从摄影师到程序员。 Hickman 说自己小时候看太多电视，以为人只能是两种人之一：《法网》里一板一眼的警探 Joe Friday，或者《多比·吉利斯》里散漫的垮掉派 Maynard G. Krebs，而他觉得自己两样都沾点。大学时他立志做纯艺术摄影师，但 1972 年在 Evergreen 州立学院，他循着「终端室」里的哒哒声推门进去，朋友正在敲一台像大号打字机的终端，问他要不要看看怎么编程，他答应了，”从此再也不是原来的我”。离开学校后他和朋友在波特兰创办了非营利的 Blue Sky 摄影画廊，后来去华盛顿大学读摄影研究生，看到教授刚买的 Apple II，编程的瘾又回来了。他买了一台 Atari 400，膜键盘、电视机当显示器，却有很强的图形和声音能力。他用摇杆接口接上 Radio Shack 的磁簧开关，给西雅图的公寓做了套防盗系统，屏幕上显示公寓平面图和哪扇门窗开着，后来又在窗外灌木上装了倾斜开关，直到某个大风夜警报每几分钟响一次，第二天太太让他拆了。他还做过一个控制暗房放大机和记录的程序，用了类似卡片的隐喻，比 HyperCard 还早几年。Chris Crawford 在 Byte 杂志、Alan Kay 在《科学美国人》上的文章对他影响最大，他从那时起开始追求「软件设计之美」：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完成任何任务。
1984 年 Macintosh 发布，他被它纯图形的界面和背后一以贯之的设计理念吸引，开始用 Reed 学院开发的 Rascal 语言（介于 C 和 Pascal 之间）、后来改用 Pascal 写 Mac 程序。早期作品都是免费送的小玩意，最成功的是讲解光圈和快门关系的教学软件 Camera，放进公有领域在 BBS 上广为流传。
为三岁儿子写的画图软件。 1988 年，3 岁的 Ben 想玩 MacPaint。孩子上手鼠标很快，但控制不稳，每隔五分钟就会误点开一个下拉菜单、弹出一个他读不懂也关不掉的对话框。爸爸在旁边还好，一离开几分钟回来就看见儿子在地上踢腿发脾气。Hickman 正好在找编程项目，就决定为 Ben 写一个简单的画图程序，并打算免费送出。他之前把一个 Atari 暗房计时程序卖给了公司，结果几乎没卖出去，一直后悔没直接送人。既然免费，他就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想法设计，并定下了 15 条原则，核心几条是：
- 首要原则：极其易用，不需要说明书，功能在使用中「自我解释」，程序要主动迁就用户。
- 在不违反首要原则的前提下，抓住一切机会让使用过程出人意料、令人满足，”画画的过程和画出来的画同样重要”。
- 拓展人们对电脑绘图程序乃至「做标记」这件事的想象。当时的绘图软件总在模仿传统画具又模仿不好，像二等公民；电脑其实能以传统工具做不到的方式留下痕迹，也很适合做搞笑工具，「古怪画笔」（wacky brushes）由此而来。
- 每个工具都有很多选项，但不用下拉菜单（Ben 用不好），而是在屏幕底部显示 14 个随工具切换的选项。
- 第一版跑在 512×342 的 9 英寸黑白 Mac 上，画布不滚动，尽量放大，所见即所得，因为看到整幅画非常重要。
- 撤销非常重要，应该有自己的按钮而不是藏在菜单里，于是有了「撤销小人」（Undo Guy）。
- 孩子爱贴纸和橡皮图章，图章取自 Susan Kare 设计的 Cairo 字体，苹果当时已不再随机附带，他觉得这些图太好了不该被埋没。
- Ben 用积木搭完东西，推倒它和搭建一样开心，所以清空画面也应该好玩，于是有了会爆炸的鞭炮橡皮擦；还有一种边擦边露出隐藏图片的橡皮。
- 家长可以隐藏菜单栏防止误操作；但整体仍遵循标准界面规范，让新手学到基本原则，Kid Pix 后来也确实成了很多孩子和大人的电脑入门软件。
- 表面上是给孩子的，但心态开放的成年人也会玩得开心。
名字 Kid Pix 是他想了很久的结果：好念、有力，由简单的三字母单词组成（他说自己可能就是喜欢这样的词，太太叫 Kay，孩子叫 Ben 和 Art）。Pix 同时指 Pictures、Pixels 和 to Pick，两个词上下叠放也好看。后来 Broderbund 想改名，内部征名无果，又请了专业命名顾问，顾问说可以收钱给你们起个新名字，但不会比 Kid Pix 更好。他也刻意没有写成当时流行的连写 KidPix。
开发过程中每个新功能都先给 Ben 试，Ben 用不顺就改，”顾客永远是对的”。他还搬了几台电脑去儿子的幼儿园，十分钟内就攒了一长串界面改进清单。
从免费软件到商业产品。 黑白版快完成时彩色 Mac 出现了。朋友劝他卖钱，他觉得黑白版做免费软件很好、但功能还不够商业化，于是 1989 年 11 月发布黑白免费版，里面附了一则广告：彩色版定价 25 美元，1990 年 6 月完成。他本以为光转彩色就要几个月，结果一天就搞定基础转换，剩下的时间都拿来加新功能。因为当时软件流行加「Professional」，他开玩笑地把新版叫作 Kid Pix Professional，新增了自适应显示器、界面音效和会念字母的字母工具、加倍的古怪画笔、作用于整幅画的「混合器」效果、更多图章和隐藏图，还因为太太会西班牙语而做成了双语，”还有了说明书”。1990 年 6 月它按时完成，每天去信箱取 25 美元支票成了乐事，一共卖了大约 100 份，他说如果有人收藏老软件，这会是稀有品。
Broderbund 时代。 在朋友牵线下，他 1990 年夏天把软件寄给 Broderbund，本不抱希望，一周后 Harry Wilker 打来电话说要出版，还坦言他们收到太多绘图软件投稿，差点都没看。合作中 Broderbund 的音效部门为各个工具做了一整套出色的音效，弥补了他自认不擅长的声音部分。最折磨人的是 bug：他以为自己已经在卖的 Kid Pix Professional 相当干净，结果第一份 bug 报告有 30 页，新功能带来新 bug，修 bug 又引出新 bug，而他同时还在俄勒冈大学全职教书。
发布前口碑就已爆棚：1991 年 1 月，苹果 CEO John Sculley 在 MacWorld 主题演讲上演示了 Kid Pix，MacWeek 的标题是「Kid Pix 在展会上抢了 Sculley 的风头」。1991 年 3 月 Kid Pix 1.0 正式发布，销量远超预期，《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纷纷好评，MacWorld 的评语是”优点：绝妙、滑稽、创新、便宜。缺点：无”。它拿下了多项大奖，其中一项由比尔·盖茨上台颁发，作者特意补了一句”他后来做了一个竞品”。Kid Pix 后来推出了十几种语言版本，包括芬兰语、希伯来语和日语，作者开始频繁接受采访、收到工作邀请，还去日本受到款待。他说 Kid Pix 以软件少有的方式打动了人们。后续的 Kid Pix Studio 等版本，”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文末附上了 Kid Pix 1.0 的完整制作名单。
HN 评论精华
本帖 203 分、近 50 条评论，几乎是一场集体怀旧，大家最常提起的是那个炸弹清屏和各种音效。
炸弹和声音。 solyin、LarsDu88 都说最难忘的是用炸药清空画面，LarsDu88 说这是他五岁时用的第一个电脑程序。jojogeo 和 dabbz 用拟声词复刻了软件里的各种声音（”oooopsss”“Uhohhhhh”），说至今还在脑子里回响；neuronexmachina 只留了一句 “Oh no!”，maccam94 接话说一直想把它设成工作时间的告警铃声。Waterluvian 说暂停炸弹再引爆另一个，可以叠出很酷的摩尔纹图案，孩子们还会把 Performa 的音量开到最大，直到老师恼火。MBCook 说 Kid Pix 和《俄勒冈小径》《卡门·圣地亚哥》是他学校的标配，”长大后很同情那些整天听一屋子电脑音效的老师”。pram 回忆机房里的孩子发现按住 Shift、Command、Option 能改变图章大小、停止动画时，”简直是范式转变”。
「炸弹」带来的麻烦。 Elidrake24 讲了一个不太好笑的故事：他一年级时痴迷 Kid Pix 的炸弹，觉得它把严肃的程序变得好玩；当时他有未治疗的 ADHD、家里也有问题，很难融入同学，就想着告诉别人「我书包里有炸弹」会显得很酷。那时刚发生科伦拜校园枪击案不久，学校立刻报了警，警察跟他谈过话后事情才平息。idontwantthis 说这让他想起自己一年级时好像也被禁止点炸弹，原因相同；hbn 调侃”长大了我们连手枪 emoji 都不能用”，bigfishrunning 回”能用，只是现在变成水枪了”。tombert 讲了类似经历：2001 年 9 月 5 日，10 岁的他在教会的自我介绍游戏里说”我叫 Tommy，是来自田纳西的恐怖分子（Terrorist）”，大家笑笑就过去了；一周后的 9 月 12 日，老师把他拉到一边严厉训了很久，他再也没去过那个教会。还有人注意到 Elidrake24 的老师叫「Mr Macintosh」，kmeisthax 贴出 folklore.org 上关于苹果当年计划中的彩蛋角色「Mister Macintosh」的故事，phforms 感慨这种俏皮的人情味是如今软件开发里缺失的东西。
今天还能玩。 vegnus 说该有人把 Kid Pix 移植到 wasm，wingmanjd 立刻贴出了已有的网页版 kidpix.app，alt227、sgwizdak、mikepo 都说自家孩子在 iPad 上玩得很开心，sgwizdak 说这是唯一允许四岁女儿在 iPad 上用的东西，作品自动存进他的 iCloud。xattt 提到有 iOS 移植版。Palomides 指出可以在 Infinite Mac 网站上直接用浏览器跑 System 7.5 里的原版；phforms 在那里找到了童年最爱的黑白冒险游戏 Cosmic Osmo，那也是他走进《神秘岛》系列的入口。ericd 说他的孩子在树莓派 400 上用 DOSBox 玩，sersi 补充老 DOS 游戏很适合小孩，比如《Dr. Brain 城堡》、Humongous 系列和《不可思议的机器》。some-guy 专门装了一台打过补丁跑 Mac OS 9 的 G4 Mac mini，就为了让三岁儿子玩点击游戏。js2 引维基百科说，Kid Pix 自 2004 年起由 Software MacKiev 持续开发，Hickman 从 2011 年起担任顾问。
其他细节。 numpad0 记得某些版本有个「不知道画什么」的菜单项，会随机拼出”一个宇航员在月球表面骑马，但他需要有人帮他拍照”这样的荒诞提示，他怀疑这启发了今天 AI 绘图的提示词模式。nicexe 回忆当年很多 Windows 程序要求切到 256 色模式才能运行，Kid Pix 却不用切换也能用。jacobgkau 讲了自己少年时反复浏览 Mac 专属「3X」版官网的经历，那一版用灭火器代替了炸弹。也有人对作者本人表示敬意：jnaina 说自己在俄勒冈大学上过 Hickman 教授的数字艺术课，”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还感谢他当年让学生用上了 Apollo Domain 工作站。listenfaster 的总结是：从让你快乐的事情开始，再往前走。serf 和 listenfaster 也推荐了作者网站上的摄影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