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永远不会有人读的书
文章摘要
这篇文章发表在专门揭露学术不端的博客 For Better Science 上。站长 Leonid Schneider 在开头介绍了客座作者 Michał Wójcik：前神经科学家，如今专门搜寻那些由 AI 生成、或干脆是偷来的、却通过了同行评审的垃圾内容，并在 Bluesky 账号「Peer-Reviewed Slop」（同行评审的垃圾）上分享。Schneider 提到 Wójcik 之前发现的一个例子：一位西班牙的「驱魔与神迹显现教授」Álex Escolà-Gascón 伪造了一项离奇的临床试验，声称用「量子证据」证明灵魂不朽和死后生命，论文发在 Elsevier 旗下 Cell Press 的期刊上，图文摘要是典型的 AI 垃圾图；但那篇论文至少有很多人读过，”有人读了去祈祷，更多人读了去笑”。而这一篇要讲的，是连作者自己都不会读的东西：那些被 Springer Nature 等出版商打包进订阅、偶尔被不明就里的图书馆员下单买成纸书的廉价书籍章节。
开场：连书都不用读就知道有问题。 Wójcik 说他和学术书的关系很奇怪：他「吞」得很快，却很少「读」，因为大部分内容超出他狭窄的专业，无法评判；但学术界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不用读一本书就能确定它不值印刷它的纸（或者，在这个案例里，根本没印）。他先举了一个热身例子：Elsevier 出版的《女性健康的纳米医学进展与交叉视角》中有一章讲治疗骨质疏松和更年期症状的纳米给药系统，配图是一张荒唐的 AI 插图，画的大概……和骨头有关？
第一部分：AI 垃圾图。 主角是 Springer Nature 2025 年出版的《用于可持续废水处理的纳米复合材料：性能评估与未来展望》，由 Swapnila Roy、Shivani Garg 和 Chin Wei Lai 主编。第一章就由主编 Roy 本人撰写，里面是「质量惊人」的 AI 图，满是扭曲的伪文字和怪异的形状，作者自称已经是「垃圾鉴赏家」，仍觉得这一例格外扎眼。他认为，从胶印转向数字化和按需印刷的模式，让这种怪物得以出版，因为显然已经没人愿意翻一翻页面了。他还挖苦地引用了 Roy 的个人简介：新德里管理学院副教授，”学术、研究和产业界的杰出人物，拥有 20 年经验”，想必是编辑监督的完美典范。
第二部分：简单粗暴的图片抄袭。 借用别人的图并不稀奇，只要获得许可、注明出处即可，但不是每个热衷于写书的人都懂这些规矩。书中第 10 章的一张图在其他好几篇文献中都出现过，最早可追溯到 2024 年；第 5 章的一张图注明出自「Ng et al. 2020」，实际上却是 Taylor & Francis 2024 年另一篇论文的图文摘要，而 Ng 2020 被引用了两次，作者还各不相同，两篇里都找不到这张图。第 3 章的图 9 在文献中已出现多次却未注明来源；第 10 章的图 29 可以在 MDPI 2020 和 2022 年的两篇文章里找到，同一章几页之前又以「Choi 2022」的名义出现了一次（这篇文献作者没能找到）。顺着这些图的「前任使用者」，Wójcik 牵出一串在 PubPeer 上有论文工厂劣迹的名字，包括意大利国家研究委员会膜技术研究所所长 Alberto Figoli、罗马尼亚的 Simona Cavalu，以及曾在波兰发展、靠论文工厂帮人上位的姜黄素专家 Amirhossein Sahebkar（第 10 章另一张图「疑似受」他五年前 Wiley 论文的启发，”字体粗一点，颜色深一点，效果很好”）。第 10 章的图 25 则干脆由一个 YouTube 视频缩略图和一张维基百科图片拼成。他说未注明出处的图他已经数到 14 张，重复到无聊，而且完全可以避免。
第三部分：更有「创意」的抄袭。 上面这些用任何查重工具都能找到，因为是完全一致的复制。想躲避检测，就得改图降低相似度：第 3 章图 6 用 BioRender 把别人的图改得「刚好够」看起来像另一张；作者最喜欢的是第 7 章图 2，它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像是有人在画图软件里照着 2023 年 MDPI 一篇论文的图描了一遍。他还展示了别处一个团队在一系列模板化的量子点论文中反复使用同一张图、只换各元素颜色的现象，并在 PubPeer 上整理了相关帖子。
第四部分：照例的参考文献问题。 作者自嘲他在这方面是「专家」，因为他刷完了 Springer Nature 的编辑培训，拿到了由 Chris Graf 签名的证书，尽管他根本不是他们期刊的编辑，过程中的问题也一个没答。以第 3 章为例：一个本该指向纳米复合材料文献的 DOI 实际指向一篇讲镉调控鸡卵泡颗粒细胞的论文，同一章里这样的错指有 6 处；此外，仅一章之内就有 12 条参考文献的 DOI 根本无法解析，作者名、期刊、卷号看起来都像模像样，却查无此文，是典型的 AI 幻觉引用。讽刺的是，Springer Nature 公开表示不接受含幻觉引用的投稿，还开发了自家的参考文献筛查工具。作者说他相信这些工具是好的，那里也有真正关心科研诚信的专业人士，他们当然知道怎么检查 DOI 能否解析。”但书已经出版、在售了。我只花了几秒钟就知道它不该出版。”
结论：出版商与论文工厂的共生体。 文章结尾用一组排比对比双方：我甚至没读这本书，我没有尖端 AI 工具，我做的事并不难，我没拿报酬，这也不是问题的完整清单；而另一边，他们把写作外包出去，懒得翻一下页面，印上自己的标志，电子书卖 139.09 欧元（纸书 181.89 欧元），把对这些作品的访问变现，试图从学术不端中获利。他说自己无法摆脱这样一种感觉：我们正身处一个主要由公共资金驱动的「出版商与论文工厂复合体」中。质量无所谓，因为即使书被下架，也没有库存、没有印刷，显然也没有评审，没有任何人读过甚至翻过。最后一句是：”科研诚信很重要，我们都同意。但它不是一种承诺，而是一种损害控制：外包的、被动的、可选的，不过是利润之后的事后补救。”
HN 评论精华
本帖 56 分、二十多条评论，讨论不多但比较集中，核心问题是：AI 是这场危机的根源，还是只是加速了学术体系早已存在的问题。
AI 只是加速器。 pclowes 认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 50 年，AI 只是让它更显眼：以前是手工打造的、不可复现的、p 值操纵的、「不发表就出局」驱动的、带政治偏见的垃圾，现在只是在上面撒了点 AI 糖霜。jdw64 写了一条长评论，用古德哈特定律解释：论文数量、学位这些公开数据充当了强社会信号，必然被扭曲；长期下去，能认真定量评审论文的人会越来越少，社会也没有动力雇用他们，因为核查很少直接带来利润，人们也更喜欢做学科的开创者而不是检查别人的工作。结果学术界会越来越依赖「你来自哪个实验室、导师是谁、哪个同行网络认可你」来验证，数字成本太便宜反而会抬高线下世界的价值，研究质量和社会地位可能重新合流，”就像中世纪”；操纵论文数量的体系，接下来会变成操纵网络声誉的体系，挤进好实验室、和名人合署论文会成为新的竞争手段。api 说学者们至少从 1990 年代起就在谈论这个问题：”你激励什么就得到什么，而我们激励的是论文，不是创新、发现或新想法。”jdw64 追问三十年来学术界提出过什么解决方案，引用了一句俗语”和尚不能给自己剃头”。retsibsi 认为还有一个同样大的「元激励」问题：体系内有权力的人通常没有动力去撼动现状，想撼动的人又没有权力；外部压力也许能打破僵局，但外行很难理解和评估改革方案。他作为旁观者觉得很沮丧：在学术界里，想清理门户、揭发坏人的人风险收益比极高，愿意偷工减料的人收益风险比也极高。他还打了个比方：有些体系像一艘船，船员利益不完全一致，但都有不沉船的共同利益，因此不会滑向完全不起作用的规则；而学术界的很大一部分更接近另一个极端，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无限期的「货物崇拜」不会成为一种稳定均衡。
AI 能帮忙筛选吗？ aktenlage 读来心痛，认为 AI 主要让不择手段的人如虎添翼，今后区分良莠会越来越难，「信任网络」会变得更重要，虽然不是好办法。Double_a_92 说 AI 其实很擅长识别空洞的废话，反而可能帮人找到有前途的论文，rrr_oh_man 回了一句”你很久没读学术论文了吧”。aktenlage 认为坏论文的数量对进步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好论文存在、并且能被找到；被问到外行如何找到好论文时，他建议从你信任的、不产出垃圾的人开始，看他们引用和基于什么做研究，被多位独立研究者使用的方法和数据更可能可靠，与作者无关的大学所教授的内容也相对安全，虽然这样会滞后至少一年，也不是百分之百可靠，”但科学从来也不是”。Isamu 也觉得 AI 本可以成为清理垃圾的空前工具，”但垃圾流水线能自己养活自己，绕开它似乎并不重要”。ofjcihen 担心我们还没准备好面对可靠参考文献以极快速度崩塌的局面。siddhant_d777 引用 Graphite 对 Common Crawl 的抽样说，自 2024 年底以来约一半新的网络文章主要由 AI 撰写，到 2026 年 5 月仍是约 50%，奇怪的是这个比例停在了平台期。
其他。 tourmalinetaco 认为现代学术界深植于自我和名望而非知识进步，他举 OpenAI 解决大量数学问题的事为例，说数学家不满的不是 LLM 做了工作，而是没有人类可以领功；他预言会出现一场由学术体制外的独立学者推动的「文艺复兴」，还列出了几个他比博士更尊敬的 YouTube 科普频道。grahamlee 自嘲道：”来谈谈 AI 是否在抢我们的饭碗吧：我花了 5 年、换了 3 个导师，才写出一篇没人会读的博士论文。”lincon127 回了一句”你说得好像那不是重点似的”。mrandish 引用了文中那位「驱魔与神迹显现教授」的头衔，说有时候他觉得「驱魔与神迹显现总监」才最适合形容自己的实际工作。